柳軒親眼看著華大夫的臉色因著一句話多雲轉晴，不由得誠心拜倒，喃喃道：“我...確實還有許多要向夫子討教的。”
怎麼夫子這個教的這般乖順，而她從前養的那個卻會咬人？
想到公叔鈺，軒孃的情緒有一瞬的低落，那個人見到燒成廢墟的小屋，會為她傷心麼？他會不會也像小狗失了主人一般，悶悶不樂呢？
馬車噠噠的一直向南，帶不走的古籍、用不完的藥材和要忘記的男人都留在了北方，姜寶珠掀開車簾見到熟悉的景物，面上的笑容越發真切。
臨近家鄉，華大夫也放鬆下來，他大咧咧地靠在車壁上，有感而發：“堰都不好混，我要回老家。”
這一車人竟大抵都被他說到了痛處。在堰都人人都自恃身份，不可得罪。夫子不過是教書的匠人，為搏聲名，受教者未必有幾分精進學問的真心。治病更是要斟酌講究，治好了如同下人一般受賞，若是鬥不過閻王，許是就親自去閻羅殿拜訪一番了，醫者之心未必有人體恤。
致於無營生的女人，更是境況可憐。
“華大夫，我藥吃了這麼多帖藥，是不是應該好全了？”軒娘手搭在馬車小小的車窗上，冷風將她頸間的狐裘吹散。
姜夫子正對著銅鏡整理儀容，華無憂撫著鬍子瞧了小娘子一眼。
“你肚子裡不是還有一個？吃的都是滋養安胎的藥罷了，只是你確實還有病。”他趕忙將簾子放下，又將炭盆擺的近了些。
人誰聽了自己有病大抵都不會太愉悅的，柳軒想反駁，卻聽大夫沈聲問：“你為何總悶悶不樂？可是還惦念著那小子？”
她一怔，華大夫無狀的樣子見多了，都快將他是個聖手的事情忘了個乾淨。
他眼角有些紋路，眼中一片澄明，似乎是有些過來人的經驗的。
言語可以加以矯飾，表情也可以強撐，人甚至能自我欺騙，只是腕間跳動的脈象不會騙人。
軒娘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夫子和大夫都是軒娘在懷澤侯府之時有交往的人，她與公叔鈺的過往都不必解釋。
她清了清嗓子：“並未有，不過是一時有些不習慣罷了。”
軒娘不自在地裹了裹領間的皮裘，將半張臉埋進去，也不管這兩人揶揄的怒光。這是她自食其力用替華大夫幫工攢的錢買的，不論是捂耳朵還是遮著眼睛用起來總是格外安心。
馬車緩緩停在氣派的府門前，府中的小廝早早地守在門口，只遠遠聽到了馬蹄聲，便興沖沖地衝入府中稟報，也不知是今月的第幾次了。
漆紅色的木門後一下湧出來許多人，在薄雪中各種顏色披著又絨絨的一身，瞧著卻有幾分趣意。
“祖母！”卻見端莊沈靜的姜夫子難掩心情，只推了車門，便小跑著上前，一眾人將她簇擁在中央，一瞬背影便見不到了，像是可憐冬日冷被花朵包裹住的蝴蝶。
軒娘遠遠看著心中有些豔羨，卻聽身後之人開口：“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你可知道為何？”
還未來得及回話，華無憂便從她身後下馬車。
大夫的聲音渾厚低沈：“百害由心起，無憂亦無病。”
冬日晴好，少雲，天光盛，華大夫幾步上前替姜寶珠擋住灼人的日光。
這個男人在姜寶珠與旁人面前，端的是兩模兩樣。
柳軒的手指貼在心口處。
又是心病。
夫子的病被小大夫治好了，她的心病應誰來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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