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後,競霄一把抓過水瓶,仰起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見他喝水了,葉枝迎還是沒說話,自己也拿起另一瓶水,喝了一小口。然後向後退了一步,脊背同樣靠在冰冷的白色牆壁上。仰起頭,閉上眼,長長地呼了口氣。
逼仄的走道上,兩人一左一右,靠著相對的牆壁,中間隔著不過兩三步的距離,誰也不說話。
競霄能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內跳動的聲音,也能隱約聽到旁邊葉枝迎稍顯急促的呼吸。偷偷看了一眼,看到葉枝迎皺起的眉頭,撲閃撲閃的細長睫毛。
他知道,葉枝迎心裡也不好受。
他們像兩個傷痕累累計程車兵,暫時放下武器,共享著同一片廢墟的寧靜。
比賽結束的哨音抽走了場館裡的喧鬧,竊竊私語的隊員們各自散去,投入到各自訓練任務中,將剛才那場失敗的對抗賽拋在腦後。
失敗只折磨著當事人和必須面對它的人。
雙打總教練李振宏不能像隊員那樣輕易轉身,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記錄板上那些資料和失誤記錄,深呼吸了一下,轉身,走向位於訓練館二樓的那間辦公室。
他敲響了掛著“中國羽毛球隊總教練張永平”名牌的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李振宏推門而入。
這位執掌中國羽毛球隊多年,鬢角已染霜華的總教練,正埋首於寬大的豬肝色辦公桌後,審閱著一疊厚厚的檔案。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在桌面上投下陰影。
見到李振宏,他放下手中的鋼筆,將筆帽緩緩旋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做了一個“坐”的手勢,目光平靜,又好像洞悉了一切。
“張指導,”李振宏沒有坐,而是直接走到辦公桌前,開門見山,“我仔細想過了,反覆觀察、評估,結論都一樣。競霄是個好苗子,是一塊璞玉,但比起雙打,他更適合單打。”
張永平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李振宏將手中的記錄本放在桌上,手指點著上面的資料:“他的節奏是單的,每一拍都想著一錘定音,追求個人英雄主義。這在單打是利器,在雙打就是破壞節奏。他和葉枝迎,繼續把他們強行捆在一起,不是在培養,是在消耗,是在浪費兩個人的天賦和職業生涯。”
他停頓了一下,迎上張永平的目光說出結論:“拆對。現在拆,對競霄是放生,是解脫,讓他回單打賽道,憑他的身體素質和那股狠勁,未必不能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對葉枝迎,或許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止損。”
張永平沒有立刻去看那份詳盡的記錄,他的目光越過李振宏的肩膀,穿過窗戶,落在了樓下訓練場內那面懸掛著的鮮豔的五星紅旗上。
旗幟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的手指彎曲,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到牆壁上老式掛鐘秒針行走的“嗒嗒”聲。
半晌,張永平才緩緩開口,“振宏,你知道拆對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
他終於將目光收回,定格在李振宏臉上。他不是質疑李振宏,他只是有自己的考量。
“這意味著,葉枝迎很可能要提前結束他的運動員生涯。我們不僅會失去一位世界級的羽毛球運動員,也可能徹底毀掉他轉型雙打的最後希望。”
“這意味著,我們男雙組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有可能三年,有可能五年,在這個專案上都沒有競爭力去衝擊最高領獎臺。”
“這意味著,我們要承認一次戰略選擇的失敗,要面對來自各方的壓力和質疑。”
他字字珠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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