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哪裡是知府府上一個吃不飽飯、微不足道的“丫鬟”,她分明就是阮知府放在心尖尖上寵愛的、唯一的寶貝女兒阮家大小姐。
“嘿嘿,大哥哥,我叫阮糯。”阮糯本著交換了名字就是朋友的原則,用油乎乎的小手抓住阿耀的大掌,攤開阿耀的手掌,將一小把花生芝麻糖塞到男人的手中,“大哥哥,這個也給你吃。爹爹總說我的腦子不太靈光,平時都不給我太多的花生芝麻糖吃。可是我又非常喜歡這個味道,所以就偷偷攢了很多,一直帶在身上舍不得吃。不過我還是想讓你嚐嚐這個味道,真的特別特別好吃。”
阿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剛剛在得知阮糯真實身份時本想立刻殺了她,可眼前的人竟然這麼美好。那一瞬間,一直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復仇計劃和對阮知府的滔天恨意,被少女的一個眼神衝擊得七零八落。
阿耀實在想不明白,像阮知府這樣的老匹夫怎麼能生出眼前這般清澈純粹的女兒。算了,禍不及子女。阿耀打消了要帶這個“丫鬟”從阮知府府邸逃出去的打算,也打消了要讓阮知府的女兒給養父養母償命的打算。
阿耀張了張嘴,喉頭乾澀無比,他原本想像剛才一樣說一句謝謝,可這句真誠的感謝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眼前的人畢竟是仇人之女,可眼前的人也是無辜的,他只能偏過頭,不再去想這件事情。
“砰——”
下毒的計劃還未實施成功,前廳便傳來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女人的尖叫聲在前廳刺破空氣,傳到後廚當中。
一直養在深閨甚至被傳腳不沾地的阮糯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僅是聽到女人尖叫的聲音就已經被嚇得不行。她油花花的小手一直緊緊抓著阿耀粗布的幫工衣裳:“大哥哥,我怕。”
玄曜下意識地安慰著阮糯:“別怕,有我在,我們就先躲在這裡,不要出聲。”
緊接著似乎傳來了兵器相撞的聲音,一聲嘹亮的嗓音打破了前院和後院的寂靜:“朝廷所派欽差巡按大人在此,奉皇帝旨意辦案!揚州知府阮文正,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現有人證物證俱在,證據確鑿。今奉陛下旨意將其收監,查清其所犯諸罪。所有人皆繳械,放棄抵抗,若有違反者格殺勿論。”
鐵血肅殺之氣的話語讓阿耀心神一顫,內心激動,難以平復。原來這世間還是有公理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曾以為養父養母慘死的案子永遠會成為不能被查清的冤案,沒想到京都的皇帝竟意識到這裡的問題,特派欽差大人過來辦案。
揚州知府原本以為這只是上級例行公事到這裡來分一杯羹的,他才特意舉辦瞭如此豐盛的接風洗塵宴,可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局。他有些認命了,讓府裡的衛兵和家丁都放棄了抵抗。
巡按大人帶來的錦衣衛將整個府邸的人全部收監。有些下人們早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大腦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在經歷什麼,只能夠麻木地在驅趕下,一同奔赴揚州府的府牢。
這新來的巡按大人辦事靠譜,他手底下的人幹活也仔細。原本阿耀已經把自己和阮糯藏入了後廚當中碼放凌亂的柴火中,等待前廳的聲音平息後,趁著這些錦衣衛全部撤退,他再帶人偷偷從府宅的後門溜出去。沒想到錦衣衛還是在柴火中找到了二人的身影。
“躲什麼躲,趕緊出來!”
“你們放心,我們錦衣衛辦案素來公平公正。此刻將你們收押,也只是為了查清真相。你們與此案一點關係都沒有,在查清事情真相後會將你們放出,並且給予補償。”
阿耀自認為自己的身手並不輸於錦衣衛,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現在還帶著阮糯。他怕阮糯看見廝殺的場面會受到驚嚇,最終心甘情願地跟著錦衣衛離開阮知府的府邸,進入大牢當中。
他們二人是最後被收監的,揚州府內的大牢已經快人滿為患了。錦衣衛最終只能將兩人收押在平時牢頭守犯人時用來休息的一個小房間裡面。
牢頭休息的小房間能比其他牢房稍好一些,但畢竟也是暗無天日的牢房,也沒好到哪裡去。阮糯路上一聲不吭,只是她從小就裹著小腳,走路有些費勁,一路上都抓著阿耀的手臂,現在到了牢房裡更是緊緊抓著男人。
阿耀苦笑。他一定是瘋了。他現在第一瞬間想的竟然不是養父養母的仇終於報了,有大仇得報的快感,而是擔心這個純淨如同白紙一般的阮家大小姐在經歷這場兵荒馬亂、生父可能被斬首後,命運瞬間改變,從雲端跌入泥土當中的生活。一個從小生活在富麗堂皇地方的大家小姐怎麼能過接下來的貧困日子,更何況這阮家小姐看起來確實如同阮知府所說的不太聰明的樣子。
揚州府的大牢內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息和腥臭的屎尿氣息。狹窄的牢房裡沒有一絲絲光線,只能靠著外面一點點燭火的光暈勉強視物。
錦衣衛將阮文正收監後,面對那些如山的鐵證,阮文正對自己這些年貪贓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行供認不諱。他願意交代所有的事情,並且告知贓銀的具體所在位置,只求錦衣衛能夠上書陳情,饒他的女兒一命,畢竟壞事都是他乾的,跟他那有些痴傻的女兒完全沒有關係。
巡按大人倒也是個明理的,答應了下來。最終阮文正交代了所有事情,當年的贓銀如數充公,他用交代贓銀的戴罪立功功績,換來了女兒的一條生路。
人性都是複雜的,這貪官貪是真的貪,對女兒的愛也是真的愛。
巡按大人上書澄清,阮糯雖然是阮志福的女兒,但也從這件案子中摘了個乾淨。阮糯和其他無辜的人一併被放出大牢。
可阮家被抄家,阮家簽了賣身契的奴僕和丫鬟全部都充公發賣到其他地方。阮糯已經沒有家了,一個從來都沒有出來獨立生活過的世家大小姐,在這一刻還不如死了算了,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