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輕輕搖頭:“群臣是不敢對我不滿,也不是說不敢,準確說,是讀聖賢書,自詡深受聖人教誨的他們,只能奉行‘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這一價值觀。”
“我也沒當好人,甚至我都不是群臣心目中的好皇帝,這些年來我持續擴編宣導司,逐步取消、或肅清大明衛所,早己引得群臣不滿……”
“不只是我,穆宗皇帝,世宗皇帝,武宗皇帝,憲宗皇帝……哪個又是群臣心目中的好皇帝?”
“哪個沒有被臣子指著鼻子罵過?”
“李熙委屈,李家委屈,李青委屈……朱家的皇帝們又何嘗不委屈?”
朱翊鈞悵然嘆息:“你問我,好人就該受委屈、受欺負?我這就明白告訴你,在世道沒有變好之前,還真就是如此。可世道變好,需要好人努力,換言之,需要好人負重前行,乃至忍辱負重。”
“玲瓏,你會因此不做好人,不改變這個世道嗎?”
“你不會的,我也不會,因為我們都是‘李青’,你我是,朱李兩家是。”朱翊鈞微笑道,“時至今日,己不止於朱李兩家了,兩百年來,大明的好人越來越多……終有一日,好人會以絕對優勢掌握主動權,到時候就是壞人被制裁,壞人無立錐之地了。”
“奈何,現在的好人還不夠多,還遠遠不夠……因此我們更當嚴以律己,不是嗎?”
李玲瓏一下子洩了氣,道:“你倒是學李青學了個十成。”
朱翊鈞道:“其實你父兄也不差,一點不差。”
“就我差是吧?”
“呃……女子情感充沛,且我中國自古以來的價值觀,從來都是幫親不幫理。”朱翊鈞呵呵笑道,“你為兄長爭,這當然沒錯,只是我們是為大明爭,也沒錯。”
“簡而言之,就是我沒格局對吧?”
朱翊鈞咂了咂嘴,乾笑道:“我現在終於理解李青了。”
“理解什麼?”
“理解他為何老說——你要是這樣想,我也沒辦法!”朱翊鈞忍俊不禁,“你矯情,我也矯情,乃至我們兩家的許多人,還有更多人……都矯情。”
李玲瓏竟無言以對。
“呵,其實小老頭兒自己也矯情。”
“是啊。”朱翊鈞深以為然,繼而笑道,“可誰讓他格局更大,誰讓他是長者呢?”
李玲瓏想起昔年‘世界人民共同富強’之事,終於無話可說。
“李熙可以受委屈,可就這樣任其發展……只怕會事與願違啊。”
朱翊鈞搖頭道:“李青只是不在京師,又不是不在大明,兩百年積攢的餘威己然深入人心,這正是我選在這個時候召李熙入閣的主要原因!”
李玲瓏默默點頭,忽然問:“這樣……權力會不會向他集中,甚至被削弱的皇權全都湧向他,而非下放給百姓?”
“我剛不是說了嘛,我們太大,也太臃腫,需要循序漸進,需要漫長的時間來改正。”朱翊鈞微笑道,“這點,李青自己也心裡有數。”
李玲瓏凝望了他良久,嘆道:
“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皇帝,你兒子也挺好,可未來的朱家皇帝,只怕要與他為敵了。”
朱翊鈞只能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