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有大把時間
但關韋是個長期主義者。既然要織網,就要耐心等待收網那一刻。要一個缺愛的女孩子掉進陷阱去,該是遲早的事。文狄花了十年,他可以花上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
交通燈轉綠,他收回目光,踩油門。心神落回明面上,他說:“我看過你的報告,講得也很有道理。”
周淇有種被認同的欣喜。“其實我還有很多想法……”她滔滔不絕。不知道自己在關韋看來,就像前半生被文狄壓制住的小樹,沒了這棵遮擋日光的大樹,終於可在叢林裡嶄露頭角。
路程雖不長,但這晚交通分外擁堵。關韋安靜地聽她說話,直到她說累了。車廂內靜了一下。他忽然意識過來:這樣喋喋不休,除了專案帶來的興奮,也是她避免尷尬的一種方式。
這想法劃過腦袋後,心裡那個陰暗的小人,又從角落裡冒出來,趴在他心口上。他故意問:“整個三圓村都搬遷,你還留在那裡嗎?”
“剛找了新地方。下週就搬走。”
關韋問她住哪裡,她說了個地址,他自然而然地接話,說他也住那兒。她見他毫不驚訝,心裡有些懷疑,但隨即微笑說,真巧。
“也不是什麼巧合。”關韋將車子拐進大路,三圓村牌坊就在前方夜色中了,“是我故意租了兩個宿舍,就是為了讓你離我近一點。”
周淇腦袋一空。保護自己的機制啟動,她準備說點什麼玩笑話,關韋已將車子在牌坊口停下來。“到了。我就不進去了。”
見她走神,他說:“開玩笑的。純粹巧合。”
周淇解開安全帶,臉上也瞧不出任何想法:“謝謝你送我回家。明天見。”
明天見。
以這句話作為結尾,可真好,全然切斷了今天的一切可能性。一個句號,把二人分在兩側,分得遠遠的。
他摸著方向盤,目送她穿過牌坊。
過了牌坊,就是另外一個世界。有燈光和沒燈光的交接處,是城市邊界。昔日三圓村熱鬧的夜生活,已隨燈火熄滅。昌叔的小賣部、街口的成人用品店、張大姐炒粉檔、夜宵檔,全被黑暗吞沒。路燈壞了,不會再有人修。往前一小段,是臨時搭建的工棚,夜色中濺出說笑聲,幾個工人光著膀子坐在工地上抽菸。見到她穿過牌坊,目光跟了過來。
周淇步子加快,趕緊上樓。進屋後,才覺得安全。但新聞上說的入屋行竊案什麼的,又莫名其妙浮上心頭。她覺得自己可真是膽子變小了,從前在城中村走街過巷,一點沒害怕過。
洗手時,她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慢慢意識到:不是自己膽小了,是給她壯膽的人,都不在身邊了。
剛關上水,就聽到外面有人砰砰敲門。她擦乾淨手,隨手在腦後扎一團頭髮,邊走邊問:“誰啊?”腦子裡還沒想到會有誰,一隻手已將門拉開。
關韋站在門外,一手按住房門,劈頭蓋臉痛斥,“你怎麼問都不問是誰就開門了?”周淇沒明白他的憤怒從何而來,就見他怒氣衝衝往裡走,“我剛發現,因為拆遷,最近村裡很多各種各樣的人。還有些來路不明的……萬一你被盯上了,敲門的是這種人怎麼辦?!你問都不問就開門了?!”
“我……”
他全不給她解釋機會,“三圓村又不是以前的三圓村,沒有昌叔昌嬸看著你,我也不在隔壁。你一個人帶著小孩,怎麼辦?”
“李靜嶽今晚不在……”
“我知道!我不是隻擔心她一個!”他冷靜些。躁動往裡收縮坍塌,將一個陰鬱的他往前推,推到她跟前。
她安安靜靜站在門邊,仔細看他模樣,看他怒氣衝衝,看他說話時喉結上下移動。她腦子亂紛紛,那首詩怎麼寫來著?我的靈魂水面落葉紛紛……她現在覺得自己靈魂水面波濤暗湧,細細閃著光,那光尖上都是她冒出來的細小慾望。慾望像無數金魚的嘴巴,在水面上下一張一合。
……靜候著眼前人的吻。
關韋見她不說話,人終於逐漸冷靜,像一團滅掉的灰。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他是她的誰呢?誰都不是。文狄即使現在馬上死掉,也會永遠在她心裡佔據位置。他呢?她會給他送花,在葬禮上跟李靜嶽抱著一塊兒哭,遇上煩心事時,也許偶會想起他,但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