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馬車簷角的銅鈴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細極輕的叮噹聲。
那女子披著一件半舊的褙子,站在院門口,看著門外那十幾個沉默計程車兵,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張在月光下看不出表情的臉。
她沒有再問,只是攏了攏散在肩上的頭髮,低著頭,順從地朝巷口停著的馬車走去。
她的步子很輕,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像一隻被突然拎出窩的兔子,明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也不掙扎,也不叫喚。
李景隆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單薄的背影上了馬車,眉頭微微皺著,轉身便要朝自己的馬走去。
他要避嫌。
這種時候,單獨跟一個可能是北元探子的女子同乘一輛馬車,傳出去不好聽,落在錦衣衛眼裡更是說不清楚。
可他剛走了兩步,朱守謙便從旁邊橫插過來,一把拽住了他的馬韁。
“哎,你上去吧。”
朱守謙朝馬車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極低,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一點沒減:“跟她好好說說,讓她老實交代,別吃苦頭。道承那審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個女子要是不老實說話,要被怎麼糟蹋啊。”
“你上去叮囑兩句,讓她乖乖配合,省得到時候受罪。”
李景隆看了他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不妥吧。她現在身份不明,萬一真是探子,我單獨跟她同乘。”
“有什麼妥不妥的,我看很妥當。”朱守謙打斷了他,理首氣壯地攤了攤手:“萬一搞錯了呢?”
“萬一人家真不是探子呢?”
“反正我感覺應該不是。你想啊,太孫現在是有那麼點驚弓之鳥的意思了,看到什麼巧合都覺得是刺探。”
“可咱們來北平這麼多人,訊息傳出去的渠道多了去了,不可能光是她一個暗門子的姑娘就能把訊息遞到韃子大營裡去的。”
“弄不好啊,這娘們兒真就是看中了你小子這張臉,自己貼上來的,哎,對了,我聽說你爹琦在蒙古遇到過很多次,這種女子撲上來的是事情啊,弄不好蒙古還有你素未相見的兄弟呢……”
“你放屁。”李景隆臉色一黑。
不過,朱守謙說的也在理,隨即轉過身,大步朝馬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朱守謙。
朱守謙朝他揚了揚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說:去吧去吧。
李景隆沒有再說什麼,掀開車簾,彎腰鑽進了車廂。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
女子坐在角落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低著頭,露出一截纖細而蒼白的後頸。她聽見李景隆進來,身子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抬頭,只是輕聲喚了一句:“公子。”
李景隆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比平日裡多了幾分認真:“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跟我說。我走的時候,是誰告訴你我要出城的?這次我回來,又是誰告訴你我進城了?”
女子抬起頭,一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乾淨得幾乎有些愚蠢,又幾乎有些珍貴。
她搖了搖頭,語氣很輕,卻很篤定:“沒有人告訴奴婢。公子走了以後,奴婢每日都去別院外面那條街上等著,早上也去,晚上也去。”
“奴婢想著,公子總會回來的。今日遠遠看見大隊人馬入城,奴婢就知道是公子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