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氣定神閒。
從七年前開始栽培清月這丫頭,到如今出落成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連種菜插秧都能說上幾句的閨秀,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踩在他盤算好的棋盤上。
今天又在官道上跟太孫的鑾駕撞了個正著。
當然,李善長也清楚這並不是巧合,是他的精心安排。
太孫殿下看清月的模樣,他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有這麼個好開頭,再加上他明日進宮面聖時準備的那番話,再有自己大兒媳臨安公主在宮裡早就打好的底子,馬皇后那邊應該十拿九穩。
至於陛下,陛下對他孫女的出身或許會有些微詞,可只要皇后娘娘點了頭,太孫殿下喜歡,陛下的顧慮再多,也得掂量掂量。
他把《漢書》又翻了一頁,燭火微微跳動著,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
他不急。
夜深了,驛站裡的人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巡夜差役偶爾走過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李善長合上書卷,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入京,也是深秋,也是這座驛站。
那時胡惟庸還在。
六部官員、勳貴子弟、地方大員輪番登門拜見,好不熱鬧。
這一回入京,門可羅雀,反倒清靜自在。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燭火,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胡惟庸。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中書左丞相,那個他當年親手提拔的後輩。
胡惟庸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沒有之一,才幹,能力也是一流。
可聰明過了頭,便是自作聰明。
他把中書省變成了自己的一言堂,甚至敢在天子面前耍他那套合縱連橫的權術。
李善長輕輕搖了搖頭,把書卷推到一旁,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心裡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
他覺得自己比胡惟庸明白得多。
他知道哪些紅線不能碰,知道天子的底線在哪裡,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所以他還活著,不但活著,還活蹦亂跳地帶著孫女進京,給老朱家的子孫大業添磚加瓦……
他把窗戶輕輕合上,吹滅了燭火,明日還要進宮,他得養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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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