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宗禮說著，便把那份文書端端正正地擱在了榻邊的案几上，還順手拿起鎮紙壓住了文書的邊角，防止被風吹散。
趙勉一看這架勢，心裡頭咯噔一下，連昏沉的腦子都清醒了幾分。
他掙扎著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想要去夠那份文書，嘴上急急地說道：“這不合適！陳侍郎，部裡的機密文書，怎麼能放在我的私人府邸？這要是傳了出去，是要讓我犯錯誤的！”
“你快拿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撐著床板想要坐起來，額頭上的溼帕子都滑到了枕頭上。
陳宗禮己經站起身來，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袍袖，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依舊是那種畢恭畢敬的客氣，可話裡的意味卻分明不是那麼回事了：“大人您想多了，這算犯什麼錯？您是尚書，方案呈給您過目，天經地義。明日我再過來看您，順便問問您的意見，再把我們新擬的銀幣發行細則也給您送來。”
“您安心養病，下官先告退了。”
趙勉聽得頭皮發麻，什麼明日再來，什麼新細則，這不就是天天來堵他的門嗎？
他咬著牙撐起身子，靠在床頭，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惱意：“陳侍郎，你這真是不合適。本官病著呢，你把公事往私宅裡塞，這不合規矩。”
陳宗禮己經走到了臥房門口，聞言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看了趙勉一眼，隨後，微微躬身：“大人，您這病來的確實不是時候，下官告退，明日再來。”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了臥房，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
趙勉靠在床頭，看著門口那片空蕩蕩的夜色，又低頭看了看案几上那份被鎮紙壓得嚴嚴實實的文書，只覺得一股鬱氣從胸口首衝腦門，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床沿，啞著嗓子罵了一句：“真是一個大麻煩！”
可陳宗禮己經走遠了，沒人聽見他這句牢騷……
然而趙勉還不清楚，更大的麻煩正在後頭等著他……
就這樣，陳宗禮每天都來找趙勉，而錦衣衛也開始調查趙勉的一些問題。
數日之後。
朱雄英坐在東宮書房的案前，面前攤著三份方案。
左手邊是戶部呈上來的正式章程，由陳宗禮牽頭、十三清吏司合力草擬，厚厚一沓，條分縷析，每一項條款都寫得西平八穩。
這個方案沒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突破，可也找不出什麼明顯的破綻，就像一個老練的賬房先生盤出來的賬目，無功無過，滴水不漏。
右手邊是夏原吉單獨呈上來的條陳，薄薄幾頁，卻句句見血，尤其在控制新鈔發行量、以銀幣錨定鈔價的路子上，與朱雄英的想法不謀而合，但在幾個具體環節上卻存在硬傷。
比如舊鈔折價比例設得過於激進，基層執行時幾乎必然遭遇反彈。
而中間那份，是朱雄英自己的方案，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跟夏原吉的一樣的毛病，自己這份也顯得多少有些理想化了。
對地方官府的執行力估算過高。
這一刻，朱雄英才徹底明白過來，父親為何要求自己去找戶部的人幫忙，這幫老官吏們，雖然不能給你出多少建設性的意見，但按照他們的思路來，確實能減少很多問題。
他正沉浸在這三份方案的對比中，提筆在夏原吉那份條陳的邊角上批註了幾行字，忽然聽見書房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