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六坐在靠門的位置,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他比這帳中大多數人年紀都小,可論起在軍中的資歷,他比在座不少人都老。
他爹孃生了七個兒子,他是老六,下頭還有個弟弟王七。
王七比他還小兩歲,卻早早地被藍玉看中,收在帳下做了義孫親兵。
兄弟倆一個在普通營裡當小兵,一個在中軍大帳前聽候差遣。
因為這層關係,營裡的弟兄們有事沒事都喜歡找他拿主意,一來二去,大家便都喊他一聲“六哥”,不管歲數比他大多少。
此刻帳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王六沉默半晌,才啞著嗓子開了口:“問什麼問。要我說,咱認了得了。十幾軍棍,咬咬牙就能扛過去。真要是讓曹國公一營一營地查出來,到那時候可就不是十幾軍棍的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幾分懊悔和煩躁:“當初我就說別去喝花酒多,喝得跟灘泥似的,隊伍開拔了都不知道。要不是為了追大部隊,咱們用得著抄近道踩人家的田嗎?”
他這番話像是往油鍋裡滴了幾滴冷水,帳中又炸開了。
那臉上帶疤的漢子把手裡的草莖往地上一摔,急道:“六哥,這話可不好聽。喝酒的時候你也沒少喝,那女子你也沒少摟著佔便宜,哥幾個誰不是想著明日還要趕路,再說,踩都踩了,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現在要緊的是看大帥那邊啥意思。你弟弟在中軍當差,你去找他打聽打聽,總比咱們在這兒乾坐著強!”
王六悶著頭不吭聲。
那帶疤漢子見他猶豫,又加了把火:“六哥,咱們這一百多號人可都聽你的。你去問一句,總不會少塊肉。真要是大帥鬆了口,咱主動認了,興許還能落個從輕發落。”
王六被催得沒法,終於重重嘆了口氣:“行,我去問。”
他說完就站起身,掀起帳簾鑽了出去,身影很快沒入了營地裡斑駁的夜色中……
不久,他就帶來了一個好訊息。
大帥跟他們站在一起的,還以為這事跟曹國公鬧得很不愉快,曹國公拿咱們大帥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整不過咱們da大帥,大傢伙都不用害怕了。
這個訊息傳過來後,眾多士兵都是鬆了一口氣。
他們的主心骨是藍玉,他們的大帥是藍玉,可不是李景隆……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的應天城,夜色更深。
東宮書房裡還亮著燈,朱雄英正伏在書案前,看著奏疏。
他這幾日心情極好,寶鈔回收的方案和洪武銀幣的發行細則,皇爺爺己經看過了,終於點了頭。
戶部那幫人最近辦差也格外賣力,尤其是左侍郎陳宗禮,自從趙勉被下獄之後,整個人像換了副筋骨,天不亮就坐堂,月上中天還不肯散衙。
趙勉是因消極怠工被查出的貪墨,這殺雞儆猴的效應對戶部上下比什麼訓示都管用。
他剛從戶部回來,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
桌上攤著三份奏疏,一份是戶部呈交的舊鈔回收試行章程,一份是夏原吉修訂過的銀幣錨定條陳,還有一份在應天府,蘇州府,杭州府,寧波府先行推行試點的奏疏。
就在朱雄英看的入神時,書房的門外響起了道承的聲音:“殿下,有曹國公的信,剛到的。信使說是急件,馬都跑廢了一匹。”
朱雄英抬起頭來,把筆擱下,道:“呈進來。”
道承推門而入,雙手捧著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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