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承把信遞到朱雄英手中,便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朱雄英本以為是軍中尋常軍務、行軍報備,並未放在心上。
可當他拆開密摺,一目十行讀罷全文,臉上所有溫和笑意,瞬間寸寸斂去、徹底冰封。
密摺之上,李景隆字字客觀、句句寫實,無半句私怨詆譭、無一字刻意抹黑,只平鋪首敘記下定州軍營始末:士兵縱馬私自踐踏百姓秋收良田,地方知州傅廣澤為民陳情、據理力爭,藍玉酒後跋扈、恃功自傲,當眾欲杖責朝廷命官、輕辱州縣文臣。
通篇皆是事實,樁樁有據、平實客觀。
朱雄英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紙頁幾乎被他攥皺。
連日推行新政、安定民心的所有舒暢,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與深深失望。
他沉默良久,猛地將密摺重重拍在案上,少年儲君溫潤沉穩的嗓音,第一次帶上極致的慍怒與寒冽:“藍玉啊藍玉!”
“大勝歸朝,功高便忘本,得勢便猖狂,真是不知好歹,自取禍端!”
洪武朝立國之本在於農桑、在於民心。
百戰將士之功,在於護國安民,若無百姓安居、無萬民耕耘,何來國庫充盈、何來糧草軍需、何來大軍凱旋?
一念至此,朱雄英胸中怒火更盛,一時怒極失態,脫口而出一句全然不符合儲君沉穩身份的粗話,滿含憤懣:“剛打完勝仗便縱兵擾民、辱官亂法,這般行徑,他媽的跟山野強盜有什麼區別!”
“山野強盜也是綠林好漢,他們也幹不出這種毀壞糧食的事情……藍玉,把我大明王師帶成什麼樣子了……”
一旁侍立的道承聞言心頭大震,連忙垂首躬身,屏息凝神,半點不敢抬頭。
儲君盛怒失言,乃是天傢俬緒,非臣子可聽、可議、可傳,唯有裝聾作啞、謹守本分。
書房之內,氣氛死寂沉冷,方才的融融暖意盡數消散。
良久,朱雄英壓下翻騰的怒火,眸光冷冽堅定,沉聲開口,字字決絕:
“傳我口諭,備駕。”
“孤要親赴定州。”
道承猛然抬頭,面露急色,連忙勸諫:“殿下不可!如今銀幣改制、寶鈔回收新政初定,戶部諸事待您定奪,朝局繁雜、公務纏身,您萬萬抽不開身!再者陛下那邊若是知曉殿下擅自離京,定然龍顏不悅,難以交代啊!”
朱雄英眸光堅定,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氣場凜然:“無妨。”
“新政有各司協同推進,無需孤日日坐守。”
“此事,孤必須親自去。”
“皇爺爺那邊,孤給他手書一封,找個由頭即可,反正,皇爺爺也這樣搞過……”
“藍玉恃功驕縱、日漸跋扈,若無人及時敲打約束,可要出大亂子的。”
對於朱雄英來說,藍玉的這些行為,跟攻打自己的關卡,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區別,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更為過分……
有功不可自傲,勳貴不可橫行,大將不可欺民!
這可是洪武天子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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