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想著想著,心思卻忽然飄回了多年前,謝殊不知為何,在這時候,竟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樁小事,一樁早已被遺忘在記憶角落裡的小事。
那是謝殊才一十二歲的時候,一次與弟弟謝琰在家中比劍,因用的是木劍,雙方都不怕傷人,無所顧忌地使出了全力。弟弟雖在武學上天分比他高些,但到底比他小几歲,力氣也小於他,被他將手中劍擊落時,手掌虎口微被震傷,流下了幾滴血。
一旁觀戰的阮婉娩,見謝琰的手受傷,忙就讓人取了藥來,著急地親自為謝琰塗藥。阮婉娩一邊小心翼翼地塗,還一邊擔心地不停問謝琰:“三郎,疼嗎?”
他默默站在不遠處,望著弟弟面上甘之如飴的笑意,和阮婉娩擔憂關心的神情,負在身後的手在風中被颳得生疼。其實在將弟弟的劍擊落時,他的手也同樣受了傷,他沉默地將鮮血攥在掌心裡,沉默地看不遠處阮婉娩眼中,唯看得見謝琰一個人。
好像他此刻強令阮婉娩為他換藥,並不是為了將阮婉娩當成侍女使喚,而是因為這一段記憶。謝殊心中泛起迷惘時,目光也不由定在阮婉娩面上,阮婉娩見謝殊面色不善地盯著她,以為她塗藥的動作過重,不小心弄疼了謝殊,就小心翼翼地問道:“……疼嗎?”
輕輕的兩個字,似是一隻釣鉤,要將什麼從他心底最深處,連血帶肉地用力勾起。謝殊忽然感覺兩鬢太陽穴突突地漲疼,阮婉娩的神情,阮婉娩的話語,阮婉娩的氣息,都像在加劇這種突如其來的疼痛,他脫口就道:“出去!”
阮婉娩霎時怔住,因見謝殊陡然間面色不好,也不敢再多問和停留。她以為自己真的弄疼了謝殊的傷口,謝殊正為此生氣,連忙放下藥籤紗布等,就要轉身離開謝殊的寢房,生怕晚走一步,謝殊又要被她氣暈。
可她剛要轉身走開,手腕又被謝殊猛地拉住,謝殊深深看向她的眸光,像是攝著野獸的寒芒,要將她生生看穿。阮婉娩下意識想要將手腕掙開,可是她的力氣與謝殊相較,實是蚍蜉撼樹,謝殊縱然身負重傷,略微抬手一拽,就輕易粉碎了她意欲掙離的全部力氣,使她身形不穩地跌倒在了榻上。
常常在面對阮婉娩時,謝殊從身到心都會浮起連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煩躁之感,此次猶甚,在阮婉娩問他是否疼時,那種熟悉的煩躁感,像是要直接鑽到他心底去。本來謝殊煩躁難忍地想叱喝阮婉娩立即離開,但轉瞬間又變了念頭,與其總是被這種煩躁感糾纏,不如今日徹底弄清緣由,遂又強將阮婉娩留下。
只是人雖已留下了,但對如何徹底弄清緣由,謝殊這會兒卻是滿心茫然。本來他對阮婉娩的煩躁感,就似是沒來由的茫茫大霧,想要從霧中找到霧的源頭,這好似是無稽之談。
謝殊將欲起身逃開的阮婉娩,硬是控按在榻上,但在這之後,卻不知要做什麼、說什麼。他沉默地俯看著身下這張熟悉的臉龐,凝看著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不知怎的,忽地張口問出一句,“裴晏碰過你沒有?”
原來謝殊忽然發作是為這個,謝殊還是疑她和裴晏有染,所以忽然惡狠狠地盤問她。阮婉娩雖畏懼突然發難的謝殊,但因她與裴晏確實毫無私情,縱然感到畏懼,在謝殊的盤問下也滿心都是底氣,就不卑不亢地回答謝殊道:“我與裴大人之間清清白白。”
謝殊不知該對阮婉娩的回答感到滿意還是其他,因阮婉娩擅長欺騙,他不知她這會兒所說是真是假,不知她與裴晏真就清清白白,還是在過去幾年裡,早就逾越雷池、私諧歡好。
既無法透過阮婉娩的一面之詞,來分辯是真是假,那他要如何弄清阮婉娩是否說謊,弄清她過去幾年,究竟是為阿琰守身如玉,還是早就私下裡與別的男子放浪形骸……既無法透過言語,那……是隻能透過身體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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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腦子開始發癲
第17章
心中陡然浮起這一念頭時,像是有汗意也自脊背爬了上來,謝殊此時仍因換藥赤著上身,那後背悄悄浮起的汗珠似冷似熱,同他的心也像浸在冷熱交加的油鍋中煎熬。
阮婉娩見謝殊臉色難看,像是不相信她說的話,就又說道:“我是謝琰的妻子,這輩子只會讓謝琰碰我,既謝琰已不在人世,我會為他守身一輩子,此生絕不會做出半點對不起他的事。”
阮婉娩為向謝殊表明決心,好讓謝殊快些將她放開,莫再這般將她按在榻上盤問,就三指豎起併攏,神色嚴肅地要發下毒誓,“如果我阮婉娩此生與別的男子有染,我就受天打……”
一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還沒說完,阮婉娩的唇就忽被謝殊用力捂住了。謝殊也不知為何,就下意識抬手捂住了阮婉娩的唇,捂斷了阮婉娩的話,似是心中不希望她發下這樣的毒誓。
可為何……為何……謝殊心中一片混亂,仍是想不明白時,掌下女子菱唇柔軟溫熱的鮮明觸感,讓他後背似冷似熱的汗意更是密密麻麻,像是千針刺在他背上,刺進他血管裡,既使血氣衝湧得似要騰上他的面龐,又像要往下聚在一處,在阮婉娩仰著白皙如玉的臉龐,如小鹿般目光怔茫而又楚楚可憐地望著他時。
在察覺到某種預兆時,謝殊猛地鬆開了捂唇的手,幾乎是厲喝一聲:“出去!”這已是阮婉娩今天聽到的第二句“出去”了,她怕謝殊又反悔將她留下盤問,或是謝殊又被她氣暈,在不被束縛後,毫不遲疑地趕緊離開了謝殊的睡榻、離開了謝殊的寢房。
侍守在寢房門外的成安,在阮夫人推門走出時,微微抬起眼簾,見匆匆離去的阮夫人鬢髮微亂、衣裙略有褶皺。成安心中暗顫了顫,不知是該擔心大人可能與弟妹有染,還是該擔心大人的身體,在這樣傷重的時候……
在這樣傷重的時候,大人當如孫大夫所說,靜心寧神、修心養性才是。成安心中暗歎了口氣,想大人從前是何等修心養性的一個人,毫無男子眷戀美色的風流習性,明明是可夜夜醉枕美人膝的權臣,卻從不沾染女色,手中握著生殺予奪的權柄,私下裡卻活得像是清心無慾的僧人。
怎麼大人從前的清心無慾、冷淡剋制,在阮夫人這裡,全都無影無蹤了呢,怎麼偏就是阮夫人呢。縱就是謝府內管治密不透風,不會有通|奸的流言傳出,大人這時候……也該清心寡慾些,不然這負傷的身體,怎麼能早些痊癒呢。
成安擔心大人在府養傷期間,會頻頻將阮夫人傳進竹裡館,並因此傷勢延緩痊癒。然而,他的擔心是多餘的,因自那天起,接下來大人在家養傷的一個多月內,阮夫人都沒來過竹裡館,大人未再派人傳喚阮夫人,而大人既不傳喚,阮夫人也不主動踏進竹裡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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