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求謝老夫人的庇護,是阮婉娩唯一可依靠的法子,如果這法子無用,那她該怎麼辦呢,若是往後謝殊還要欺負她……阮婉娩心中將絕望瀰漫時,聽謝殊又說道:“昨夜我醉得厲害,所以才會到你這裡,我……並非有意。”
聽謝殊這樣說,阮婉娩終於能抑住心中的絕望,稍稍緩解滿心的憂慮,她本就有此猜測,既然事實就是如此,昨夜就只是一次醉酒後的偶然,那往後,應不會再有了……
阮婉娩默默心想著時,謝殊也沉默了片刻。沉默過後,謝殊再度開口時,像是有一點難以啟齒。
“……我……昨夜醉得厲害,對許多事,記不大清……”謝殊目光凝看著阮婉娩,緩緩問道,“昨夜……昨夜你我,究竟有沒有……”
第24章
雖謝殊問得不清不楚的,但阮婉娩在微怔了下,隨即就明白了謝殊是在問什麼。沒有真正嫁過人的阮婉娩,對男女之事卻不是一竅不通,她在十五年那年,有被乳母私下教導過這方面的事。
那一年,是阮婉娩的及笄之年,當世風俗,女子及笄後便可談婚論嫁,那時乳母認為謝家隨時可能會上門迎親,就儘早拿了畫冊子給她,在私下裡將夫妻間是怎麼回事,細細地講給她聽。只是在那之後沒多久,謝家就卷涉進謀反舊案中,再之後的事,便是身不由己,世如飄霜。
儘管昨夜情形可怕極了,已成為她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但阮婉娩心裡也清楚,昨夜如野獸可怖的謝殊,雖對她幾乎將所有事都做了,但唯獨沒有做那一件事,乳母所說的夫妻間最重要的事。阮婉娩在謝殊的凝視下垂下眼簾,輕輕地搖了搖頭。
見阮婉娩搖頭否認,謝殊心境複雜,不知是何滋味,不知自己是該暗暗鬆一口氣,還是……還是另有其他……他正兀自心亂時,聽阮婉娩又輕輕說道:“既昨夜只是一場醉酒後的意外,往後都不會再有,那我便不會向任何人提起,也請大人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就當……昨晚的事,從沒有發生過。”
昨夜之事,是謝殊之過,然而她人在屋簷之下,謝殊又是性情強勢的權臣,阮婉娩無法向謝殊討回公道,也知她不可能從恨她入骨的謝殊那裡,聽到半個字的道歉懺悔,只能在當前情勢下,為盡力自保而隱忍低頭。阮婉娩對謝殊低聲說道:“請大人往後,莫再來絳雪院了……”
謝殊聽著阮婉娩的“逐客令”,想著她說的話,心像是被揪擰得透不過氣來。就當昨夜之事從未發生,她說的輕巧,他怎麼可能就當從未發生,從今早甦醒起,他的心就像吊懸在半空,這大半日腦海裡全是她的雙眸和身影,沒有一刻能得到喘|息,他的心,此刻還是混亂得一塌糊塗,他想都想不清楚,又怎麼可能輕易放下,輕易忘記。
謝殊沉默不語,表面的沉默下心中亂思如潮時,見阮婉娩在他的沉默中,竟在榻上正襟危坐起來,她將雙手交疊在額前,伏身朝他行大禮,像是在以此請求他答應她的懇求,又像是……在有恃無恐地逼迫他答應她的要求。
謝殊更是心情複雜,並心中似是浮起難言的惱恨時,又忽然看見阮婉娩伏身行禮的動作,使她身上寢衣微微下墜,露出了雪白的頸子。相似的畫面,令謝殊忽地想起許多天前的一個夜晚,那夜,他將剛剛沐浴過的阮婉娩傳喚到竹裡館書房,並又一次被她氣到,在十分氣急之時,他曾惱怒地想咬阮婉娩一口以洩心中之憤,就咬在她浴後雪白剔透的頸子上。
那夜他只是在氣急下胡思亂想,但如果他真的那麼做了,也許畫面就似此刻眼前這般吧,如白雪中飄散著嫣紅的梅花點點,美得觸目驚心。這是他昨夜所留下的,儘管是在他意識不清時,阮婉娩口口聲聲說要當昨夜之事從未發生,可她這樣說時,她自己身上的印記都未消除,要如何當從未發生。
又豈止有頸上這些,早間他睜眼醒來、匆匆點燈時,曾清清楚楚地看到更多,此刻藏在她衣下的更多。謝殊心中燥意暗暗翻騰,而眼前榻上執禮甚恭的素衣女子,卻冰冷如雪,拒人於千里之外。
謝殊終是起身離去,步伐漸遠。耳聽謝殊腳步聲漸漸遠去,伏在榻上的阮婉娩,漸漸身子癱軟下來,寢衣因後背的薄汗黏貼在她身上。這已是她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而關於昨夜的事,她怎可能當從未發生,只能強行嚥著,獨自飲恨。
這之後,謝殊似遵守了與她之間的約定,就當那夜之事從未發生,再不提及,也再未踏足進絳雪院,無論白天夜晚。平日裡,阮婉娩只可能在服侍謝老夫人用晚飯時看見謝殊,謝殊有時會早些回府,陪祖母用一頓晚飯,在飯桌上時,謝殊只會因為謝老夫人偶爾同她說一兩句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若說以前謝殊將她當“眼中釘”,沒事就要將她喊到他面前訓斥挑刺,現在的謝殊,好像是把她當成了“透明人”,如無必要,一個眼神也不給她,一句話也不跟她說。又一次晚飯後,謝老夫人讓謝殊順路送她回去,謝殊與她一路無話,在她停在絳雪院院門前時,他直接遠去,未像從前那次在院前頓步停留。
初夏的夜風中,阮婉娩見謝殊身影遠去,就與曉霜回到了絳雪院中。從小姐出事那天起,曉霜就日夜提心吊膽,生怕謝大人還來欺負小姐,儘管小姐告訴她謝大人不會再來,但她還是擔心,然而,距離那日轉眼已過去十幾日了,謝大人真的未再來過,那天晚上的事,好像真如小姐告訴她的那樣,只是一次醉酒後的意外,不要再想,不要再提。
成安侍隨大人回到竹裡館後,見大人既未回房沐浴就寢,也未到書房批看文書,而是去了琴室撫琴自怡。只是自怡的作用十分有限,幾支幽靜琴曲下來後,大人像是仍難心境幽靜,只得借酒澆愁,就命人取了酒來,在琴室中靠窗而坐、低首飲酒,自窗扉透下的夏夜月光,似一重寂寞的輕紗攏在大人孤獨的身影上。
漸漸一罈酒空了大半,成安邊侍在一旁斟酒,邊在心中估算大人的酒量,想大人若再這麼喝下去,恐怕就要醉了,就似那天從梁府夜宴回來時那般醉。成安正想著時,就聽大人忽然開口吩咐,“將阮氏喚來”,這一聲吩咐,也不知是醉了,還是未醉。
大人與阮夫人之間不可言說的關係,如今沒幾個人知曉,成安未派其他竹裡館侍從,在答應了一聲後,就親自去了絳雪院。阮婉娩見成安忽然來喚,心中一驚,但又想,這其實是從前常有的事,謝殊是朝廷命官,白天事忙,從前常在晚間將她喚進竹裡館中,檢查她為謝琰抄寫的經書。
只是這樣的事,已有好些時候沒有了,只是在十幾日前,她和謝殊曾在夜裡有過那樣的事,阮婉娩此刻對成安的傳喚,不免心中感到發怵。她不想過去,在心裡斟酌著言詞,想找個合適的理由推脫時,她身邊的曉霜已結結巴巴地替她道:“太……太晚了,小姐要休息了,有什麼事,明天白天……白天……在老夫人那裡說吧。”
曉霜心裡也發怵,既害怕謝大人,也害怕眼前這個曾派人把她關了半夜的成安,但是為了小姐,她還是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替小姐拒絕了,雖然謝大人最近都沒欺負小姐,但萬一今晚,他突然獸性大發了呢!
然而曉霜鼓足勇氣的拒絕,在成安那裡,聽著像是一句笑話,成安微笑地看著曉霜和她的小姐道:“大人的命令,是不可違背的,如果阮夫人執意要如侍女所說,奴婢就只好回去如實稟報了。大人對夫人是有憐惜之意的,但對別人,就不一定了,夫人是曾經替曉霜姑娘擋了一回板子,但,能擋幾回呢?”
所謂的憐惜之意,阮婉娩只當成安是在信口亂說,但他說的那句“大人命令不可違背”,阮婉娩知道是鐵一般的事實。也許本來無事,卻因為她違背了謝殊的命令,而惹出什麼事來,曉霜不似她能有謝老夫人庇護,謝殊若想遷怒於曉霜,一句話,就能將曉霜打個半死。
阮婉娩遂未說出拒絕的話,而就去書房取她近來為謝琰抄寫的經書,並勸曉霜就待在絳雪院內,“如果我半個時辰內沒回來,你就去清暉院,設法讓老夫人去竹裡館”,在低聲囑咐了這一句話,阮婉娩攜著捲起的經書,隨成安在夜色裡向竹裡館走去。
儘管以防萬一,特意囑咐了曉霜那一句,但在走往竹裡館的路上,阮婉娩還是認為謝殊要見她,應就只是為檢查經文而已。因謝殊本人都在她面前說過,那夜只是一場醉酒後的意外,因謝殊在那場意外後,近些時日幾乎把她當透明人,與那夜醉酒後的可怕模樣,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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