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這份美妙的滋味作祟,謝殊此時,竟對阮婉娩似是生出了憐惜之意,他本該對她唯有厭惡與痛恨,但在此時,見她無聲無息地伏在地上,竟想將她扶起擁在懷裡,什麼也不做,就只是將她擁在他的懷中,並非為放鬆心欲,並非為慾念而親近,就只是想在這安靜的初夏夜晚,在清風明月下靜靜地抱著她。
然他意欲扶擁的手,剛觸到阮婉娩肩頭時,她便掙扎著躲開了些。謝殊豈容她躲,硬是將阮婉娩扶起,令她倚靠在他懷中,並掰轉她的面龐,迫她正臉向他。透窗的月光下,阮婉娩眸中也映有月色,只是月色在她眸中如凝結成冰。
謝殊雖記不得醉酒那夜之事,但對第二日清晨,阮婉娩隱忍的輕泣聲和哭得紅腫的雙眸,記憶深刻。然而今夜,阮婉娩竟一滴淚水未流,她眸中沒有漣漣的淚波,像所有心緒都因寒冬的凜風凍凝成冰,將她自己也封在那冰面之下。
但這雙素冷眸子的主人,卻有那樣柔軟的身子、那樣動人的氣息。謝殊似在涼風中又有些心熱起來,他指端輕拂了拂阮婉娩的臉頰,就要將她抱起去沐浴時,聽阮婉娩忽地出聲,嗓音沙啞道:“大人不當我是弟妹又如何,在阿琰那裡,我定是他心中的妻子,唯一的妻子……若阿琰在泉下知曉,大人竟在清醒時,對我做下這樣的事,大人來日到奈何橋時,有何面目,去見自己的親弟弟……”
半夜未曾淚流的阮婉娩,竟在此時聲音哽咽,眸中泛起淚意,不是為他對她的欺凌,而是為謝琰感到心痛,她又在為謝琰流淚,即使他今夜對她做下了這樣的事,他一直抱著她,幾乎佔有了她,幾乎使她身上全是他的氣息,總在迫她正眼看她,可她還是想著謝琰,她此刻的淚水,還是在為謝琰而流,而不是因為他。
謝殊心中像插了一柄利刃,利刃在他胸腔中肆意翻攪,攪得他心中血氣升騰。他唇齒間也像漫起血氣,雙目在不自知時眼眶泛紅,將那絲不知因何而起的憐惜之意絞得粉碎。
“你也太自以為是,在你寫下退婚書後,阿琰怎可能再將你當做他的妻子?!你可知那天退婚書送到謝家時,阿琰是何情形,他在看到退婚書的一瞬間,就紅了雙眼,他將退婚書捏在手裡,幾乎能將骨節捏碎。你與他相識多年,可曾見他這般傷心過,阮婉娩,你傷透了他的心!”
阮婉娩此生最後悔的,就是曾向謝琰寫下退婚書,她只在送出退婚書後,見過謝琰一次,也是此生最後一面,並不知謝琰收到退婚書時的具體情形,此時聽謝殊說親口說來,她登時悔痛得心如刀絞,一時根本說不出話,只是淚如雨下,聽謝殊冰冷的話似一句又一句落下的刀子,狠狠刺紮在她的身上。
“你不僅害阿琰傷透了心,還害了他的性命,如今竟還有臉面,口口聲聲說是他的妻子?!認為阿琰還會把你當做他的妻子?!阿琰早已投胎轉世,他會有新的一世,他會遇到真正的好女子,不似你這般負心薄情,禍害了他的一生!”
“阿琰雖已往生,但你欠謝家的,還沒有還盡,這是你到死都要揹負的罪孽,我要你怎麼還,你就得怎麼還”,謝殊將流淚的阮婉娩,推出了他的懷抱,沉冷的嗓音冷酷無情,“往後我要用你時,你必須隨傳隨到,不然,後果自負。”
是夜阮婉娩終於能回到絳雪院時,院中已沒有曉霜,只有芳槿在等著她。芳槿見她回來,忙上前攙扶住她一條手臂,低聲說道:“往後,就由我來照顧夫人吧,這是大人吩咐下的,曉霜……曉霜已被調出謝家主宅,被派往謝家祖塋灑掃,大人的吩咐裡,只要……只要夫人守規矩,曉霜就能留條性命。”
在今夜前,芳槿只知道謝大人恨阮夫人,常會找由頭折騰阮夫人,在今夜,才知道謝大人的“折騰”,已經到了什麼地步。在將房間的紗燈點亮時,芳槿藉著燈光覷看向阮夫人雪白的面龐,望著阮夫人幾近心如死灰的神色,在心中暗暗唏噓,想如果當年謝家沒出事,阮夫人如今便是謝家正經的三公子夫人,怎會淪落到如今這般地步……
其實謝大人的命令裡,是讓她來看守阮夫人,而非照顧,但芳槿對阮夫人於心不忍,想伺候阮夫人沐浴歇下。芳槿已將沐浴用水備好,但阮夫人不用她伺候,自己解衣踏進了浴桶中,並請她出去。芳槿無法,只得答應了一聲,就為阮夫人拿取了新衣裳,放在屏風外的衣盤裡,而後將阮夫人褪下的似是沾有透明汙漬的衣裳,都撿了出去。
氤氳的水汽遮蔽了周遭的一切,阮婉娩在前後茫茫的霧氣中,將頭深埋在了臂彎裡。經了今夜,她對自己如今的處境,已再明白不過了,謝殊已在今夜將話說得很清楚,他就是要用她,在他有需要的時候,以作為對她的報復。
她在謝殊那裡,就將是個用來洩火的物件,他會在有需要時,對她盡情索取,而她必須順從,如若不從,如若她還想請老夫人做主,曉霜就會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悽慘地死去。老夫人若知曉謝殊做下的事,最多也就會對謝殊動用家法而已,但在另一處,她的曉霜,將會永遠地失去性命。
阮婉娩一直認為自己對不住謝家,她願意在謝家有危難時挺身而出,願意為謝家做許多事來償還,可是……可是絕不是眼下這般……然而謝殊說一不二,她沒有拒絕或選擇的權利,難道……難道她往後一生,都要陷在這樣汙髒不堪的境地裡,任謝殊取用嗎……那似倒不如……一了百了……離開沒有謝琰的人世,早些追隨謝琰而去……
在人世間似已走投無路的阮婉娩,從此開始畏懼每一個夜晚,每當謝殊下值回府,她就擔心謝殊有空傳她去竹裡館、或是又來絳雪院折磨她。偏偏謝殊近來似是朝事不忙,總有空閒,幾乎每晚,阮婉娩都會見到謝殊,然後被迫面對那些不堪的事。
又一夜,謝殊暮時沒有回府,也沒有陪謝老夫人用膳,阮婉娩本以為謝殊終於被朝事絆住,她今夜終於不用面對謝殊,卻在夜深的時候,被芳槿從榻上喚起。“大人回來了,大人要見夫人。”芳槿望她的目光有憐憫之意,但仍是手腳麻利地為她披衣穿鞋,不敢耽誤半點功夫。
在芳槿來傳她前,阮婉娩在榻上半醒半睡。她從前常常深夜時也仍未睡下,仍在為謝琰抄經,但近來,她已有許久沒有拿起抄經的筆,在她的手被逼做了那樣的事後,她要如何用這隻手,執筆抄寫為謝琰祈福的經文,那彷彿是在侮辱謝琰,她和謝殊在以妻子和兄長的身份,一起侮辱謝琰。
在半睡半醒間時,阮婉娩似乎就陷入了這樣的夢境中,夢中謝琰冷冷地看著她,猶是十五歲少年的雙眸,但眸光中沒有她熟悉的溫熱與眷戀,冷得像冰,沒有一絲溫度。
阮婉娩在芳槿的喚聲中醒來,麻木地任芳槿為她披衣穿鞋,她是從夢中醒了,但自從落入這樣的境地裡,夢裡夢外像已沒有任何區別,都已成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謝殊又要見她,又要對她做那些事,阮婉娩想,她應當恐慌,她也確實恐慌,只是這樣的恐慌像是浸在古井裡的死水中,一夜又一夜被迫受辱的憤恨與恐慌投下,也許終有一日,那死水會沒過她的脖頸,完全地淹沒她。
謝殊這日確實有些朝事繁忙,晚間回來時,還得將一些公文從內閣攜回批看。他今夜本來並不打算傳喚阮婉娩,他想他近來似是有些沉湎其中了。只是遵循人慾,偶爾放鬆一番,不可沉溺至無法自拔,這是他一開始給自己定下的準則,他原先想的是,大抵四五日傳一回阮婉娩即可,卻從那夜起,他幾乎每晚都在見她。
他甚至似乎有些懂得,為何世間男子會如狂蜂浪蝶追逐女子,他從前一直輕視這等事,等真切身體驗了七八分,才知箇中滋味,非世間其他任何事可取而代之甚至仿之,明明他恨極了阮婉娩,可當身處此間事中時,他滿心堅冷恨意,都似在輕輕融化。
本來今晚確實有事在身,謝殊就打算專心正事,卻在批覆公文時,總感覺身邊空落落的,感覺自己似是有些寂寞。這對謝殊來說,似乎是新鮮體驗,他為此恍了一回神,就仍是令人將阮婉娩傳來。
第25章
他既是為報復阮婉娩而在肆意用她,那怎樣用都可,令她今夜過來,給他做個倒茶添香、伺候筆墨的侍女,當然也沒什麼不可。遂當阮婉娩奉命到來後,謝殊就令她過來磨墨,阮婉娩也不說話,就緩緩走近前來,站在他的書案邊,挽起衣袖,拿起墨錠,靜靜地研磨。
紫毫筆鋒在紙上掠過的輕沙聲,與松香墨錠輕磨著澄泥硯底的細微聲響,交織在沁著涼風的夏夜書室中,謝殊燥了個把時辰的心,在這樣細碎的聲音中,漸漸安定了下來,彷彿他是身在拂著涼風的幽夜松林裡,風聲吹得樹葉輕沙作響,他愜意地享受著靜夜的幽涼,心思澄定如水,在又一陣清風愜意拂來時,不由將身體倚在身邊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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