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嫁【完結】》第43頁 上了馬車後(1)

作者:阮阮阮煙羅·8個月前

上了馬車後,謝殊立即吩咐啟程,但車馬駛離墓園沒多久後,滂沱大雨就伴著雷霆閃電傾盆砸下。因雨勢太大,隨行侍從既看不清前進方向,又擔心車馬因道路溼滑而翻倒,就向大人請求暫停行進、且等雨過。謝殊為車馬人員安全,只得應允,就在漫山遍野的風雨聲中,在車中與阮婉娩等待雨停。

轟隆隆的暴雨打在車上,伴著雷霆之怒,像是能將車頂打穿。謝殊記得阮婉娩最怕雷聲,可見她此時就神色寧靜地坐在車裡,如同來時。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抱著包袱闔著雙眼,包袱裡的嫁衣,已被她燒燬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就只是在滿天風雨聲中安靜地坐著,眸子好似是在看他,又似是並沒有,像只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麼,眸中與唇際,都並無在墓園中時所映著的笑影。

謝殊感到寒冷,許是因暴雨之故。他拿起車中一道披風,披裹在了阮婉娩的身上,阮婉娩沒有反抗或掙扎,任他所為。謝殊想起曾經某個夜晚,也有驚雷聲,阮婉娩十分害怕,那時他像是想為阮婉娩掩耳,卻最終只是自欺欺人地強摟住了她,而此刻他也像是想要為她遮住雙耳,卻已似乎不必,阮婉娩並不驚惶,她像是已淡然地不畏懼這世間的一切。

暴雨暫告一段落後,車馬也沒能向前行進多遠,因風雨導致的樹木坍塌,阻擋了前方道路,需待侍從清理乾淨。馬車停了片刻後,阮婉娩似要透氣,走下了車,謝殊未攔阻她,也跟著走下了車,走在阮婉娩身後,看她身披著那道碧色披風,像一隻淋雨的玉蝴蝶,走在雨後溼漉漉的山間。

暴雨雖停,仍有雨絲輕飄飄地落下,落在謝殊的眼裡,像是雪花化在他的眸中。謝殊眸光溼潤朦朧地望著阮婉娩的身影,忽想起許多年前第一次見阮婉娩,在冬日清暉院的雪光中,阮婉娩走映入他的眼簾,怯怯喚他“二哥哥”時,也有雪花落進他的眸中,那時他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卻當場就忘了,之後許多年都忘了,直到此刻方才想起。

那時他心中想的是,現在他心中想的是,若不是阮婉娩與弟弟阿琰恰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交好的雙方父母在計劃結親時,應將阮婉娩許配給他啊,哪有弟弟在哥哥前面先定下婚約的,如果不是弟弟與阮婉娩巧合地同時出生,阮婉娩的未婚夫,該是他啊!

心中如有驚雷轟鳴,從過去到現在,響徹在他人生的每一刻,謝殊心神震恍,怔怔向阮婉娩走去時,見阮婉娩忽似輕靈的蝴蝶,在雨絲中向前快走幾步,先前他為她披上的披風滑落在地,阮婉娩似蝴蝶掙脫了薄繭,于山崖邊投身向下,翩翩墜向了滔滔的江流。

第42章

也許阮婉娩說的是真的呢……謝殊並不能肯定,卻也不能否定,許多事都得等他離開墓園之後,再派人去進行查證,而現下,僅僅只是這樣一種可能,阮婉娩所說也許為真的可能,就讓他在墓園的冷風,不由地通身發冷,寒意滲進他骨子裡,鑽進他的心中,似是潛行的毒蛇在吐露著信子,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處,咬齧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給他種下最致命的毒素,令他陷入萬劫不復。

如果阮婉娩所說為真……他竟不能往下深想,不敢往下深想。當阮婉娩說她那一番話,其實是在騙他時,他竟半點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感覺越發地齒寒骨冷,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釁地笑看著他時,她明知她欺騙他挑釁他,極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價,卻還在這樣說,還在這樣笑,幾是無所顧忌。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笑容,心中寒意幽生,他竟在害怕,卻也不知在害怕什麼,只是就下意識緊攥住她的手,用力到自己指節都擠壓得發疼,他要將阮婉娩帶離這處墓園,他要將她帶回竹裡館中,他要她一直在他身邊,而後派人查證她自稱是騙他的那些話,再而後……而後……

他無法想清那些“而後”,就像他面對阮婉娩時,常是心煩意亂,總是心中亂緒糾纏。他遲遲不能想清,就只是在寒意幽生的隱秘恐懼中,在他對阮婉娩最是無法看透、不知所措之時,忽地想起久遠的往事,想起他在平生第一次見到阮婉娩時,心中浮起了什麼念頭。

那個念頭,像是可開啟一切的鑰匙,很多年前,家族、禮教、道德與情義,令他在浮起念頭的一瞬,就將鑰匙鎖在了匣中,於是他的心匣在一開始就成了一場死局,他的心在漫長的歲月裡始終都被困在其中,一直都尋找不到出路。這些年來,他似乎始終被一葉障目,許多事,以他的能力,不是無法看得清楚,可是他不願去看、不願去聽、不願去想、不願去信。

他謝殊,究竟是不相信阮婉娩深愛阿琰,還是不願意接受阮婉娩深愛阿琰……究竟是相信阮婉娩虛榮涼薄,還是寧願阮婉娩虛榮涼薄……驚忽迷茫的心緒,似是漫天飄搖的雨絲,謝殊心神震恍地正朝阮婉娩走去時,就見她忽地解下披風,俯身墜崖。

決絕的死志,讓一切猶疑迷茫,都已有了答案,若她真是虛榮涼薄之人,豈會不貪戀塵世、貪生怕死,豈會如此決絕赴死,在她祭拜過亡夫之後,在她燒燬那件嫁衣之後。她原是就想死在亡夫的墓前,所以故意挑釁他激怒他,想激他在盛怒之下動手殺死她,但他並未下手,遂她選擇了另一條死路,投身入江,在死後魂歸悠悠江水,永遠繞流陪伴亡夫墓冢所在的青山。

阮婉娩俯身下墜的一瞬,謝殊目眥欲裂,幾是魂飛魄散,他拼命撲上前去,拼盡全力,卻還是來不及,他徒然地伸出手臂,那隻可翻雲覆雨、掌控半個朝廷的手臂,卻抓不住阮婉娩衣角分毫,只見她衣袂翻飛如雪,似一隻死亡的蝴蝶,直直地墜向崖下的江流。

一瞬間,時光的洪流像生生洞穿了謝殊的胸膛,從前每一絲隱秘的愛意,都轉成了萬分痛悔的毒箭,萬箭攢心之下,謝殊徑也追隨阮婉娩躍身而下,他拼命追逐著阮婉娩的身影,拼命地伸手去夠她,卻怎麼也夠不著,眼睜睜見她落入了滾滾的江濤,被一道翻滾的浪頭吞沒其中。

山道仍被因暴雨倒塌的斷樹堵著道路,等清理完山道,再從山腳坐船到江上,至少要花半個時辰,而在這之後,乘舟在茫茫無際的江面上漫無目的地尋人,更是有如大海撈針,在這樣極其費時費力的尋找下,阮婉娩絕無生還的可能。

謝殊下意識追隨阮婉娩墜崖的舉動,卻也是最有可能救出阮婉娩的辦法,他同樣墜入江中之後,一邊游水浮沉,一邊在附近江中急切尋找阮婉娩。幸而阮婉娩今日身上穿著一件緋色衣裙,顏色十分地顯眼,謝殊在又一次主動沒入水中時,終於望見遠處有阮婉娩的身影,她墨染的長髮如藻荇在水中散開,緋色的衣裙似血色在水中綻放,整個人像已安然地睡了過去。

謝殊忙拼盡全力游上前去,將阮婉娩撈起在他懷中,阮婉娩似已在江濤的衝擊下昏迷過去,意識不清,並不能回應他的急切呼喚。謝殊將臉頰貼在阮婉娩冰涼的臉上,胸腔中湧溢的萬般悔恨,如鋒利刀刃在他心中千刀萬剮。眼見阮婉娩投身墜崖,他將永永遠遠失去她時,他才終於撥開一切紛亂,抓住了最初的念頭,才終於打開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何曾不喜她,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噼裡啪啦的雨點又落了下來,烏雲堆積,暴雨又起,江上波濤愈發洶湧。謝殊一手扶摟著昏迷的阮婉娩,艱難地帶著她在波濤翻滾的江中浮游,他的劍術武藝,曾助他救下幼主,立下救駕之功,在此後為他鋪平青雲之路,但在眼下這等境況下,卻毫無作用,他不是在對付謀逆的反臣,而是在與天公頑抗,狂風暴雨、洶湧江河,還有隨時可能會奪走阮婉娩的死亡,他的懷中,阮婉娩的身體愈來愈冷,彷彿生機在一分分地流失。

謝殊在茫茫無際的暴雨中,努力辨別方向,一邊緊緊摟著阮婉娩往岸邊方向遊,一邊時不時出聲喚她,想喚回她的意識,“婉娩……婉娩……”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這般喚她,竟是在這樣的時候,卻又喚得極為熟稔,好像在過往的歲月裡,在隱秘的心底深處,他早已輕聲喚過無數回。

然而始終無人應他,阮婉娩像已陷入了深度的沉眠,像若再睡深一些、睡久一些,就會靜靜地墜往彼岸的國度。謝殊這時什麼也無法想,只能摟著阮婉娩拼命向岸邊遊,暴雨滂沱,一道又一道浪頭在他眼前打過,遊向江邊的一路極是漫長艱難,時間久了,謝殊緊摟著阮婉娩的那條手臂,彷彿都已僵硬得石化,像是哪怕他此刻死了,他的這條手臂,也依然會保持著將阮婉娩托出水面的動作,希求能為她帶來一線生機。

終於穿過暴雨與風浪,帶阮婉娩游到江邊崖底時,謝殊也已將體力透支到極限,他人幾乎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不能喘息片刻,耗盡最後一點力氣,極力將阮婉娩帶離江邊遠些,以防她被撲上岸的浪頭,又卷挾入危險重重的江水中。

體力透支到極限的謝殊,手臂已乏力到像連拿起一顆石子都覺沉重,卻還是維持著將阮婉娩緊摟懷中的動作,他蒼白的唇喃喃喚著“婉娩”,乏透的手指顫抖著搭在阮婉娩腕上,欲探她脈搏時,忽聽見身後陡然傳來類似滾雷的巨大聲響,卻又不是雷聲,像挾著不可阻擋的聲勢,浩浩蕩蕩地咆哮衝湧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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