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殊驚愕回頭,見是滂沱暴雨引發的泥石流,蒼白的臉色登時有如死灰。浩浩蕩蕩的泥石流來得極其兇猛,縱是平時的他,也幾無可能躲過這場天災,何況是在此刻體力完全透支之時。
謝殊別無他法,在此危急關頭,就以身為盾,將阮婉娩緊緊抱護在他身下,用他自己的身體為阮婉娩承擋天災。似能摧毀一切的泥石流,憤怒咆哮著淹沒謝殊的身軀,隨之數不清的斷木、岩石等,在洶湧的泥流中皆重重地砸向謝殊的身體,像要砸得他筋骨寸斷、五臟俱毀,鮮紅的血液隨泥流雨水流淌開來,彷彿流不盡般,血色蜿蜒如道道溪流,不斷延展向外。
成安在今日侍隨大人去往謝家祖塋時,以為最要緊的事,就是提防裴晏派人來劫走阮婉娩,大人在臨行前,就此事特意吩咐過他,所以在一路上、在墓園中時,成安都與其他侍衛隨從,留心提防著這事,結果卻是風平浪靜,並無劫人的事發生。
事情是風平浪靜,但天公卻不作美,一場暴雨將大人的車馬困在了山中。等雨停後清理道路時,大人與阮氏下車透氣,成安就在不遠處侍看著,誰知看著看著,就見阮氏忽然墜崖,大人也著了魔般,緊跟著追隨躍下。
成安駭得魂飛魄散,趴在崖邊看撲救不得,只得趕緊命所有人下山,一撥人儘快到山下江邊尋找,一撥人趕快去調人調船,動用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務必以最快速度,救出大人與阮氏。
當救援的人手,在雨中終於發現大人的蹤跡時,已是快兩個時辰後的事,大人與阮氏俱被埋在崖下岸邊的亂石堆中,終於被救出來時,大人已身負重傷,滿身滿臉是血,而他懷中的阮氏,身上看不出明顯的傷口,像只是衣裳上沾了大人滿身的血。
大人傷得極重,不僅身軀與頭顱俱受過剝落岩石的重擊,肩上還插透了一截斷木,幾乎滿身鮮血淋漓。按理如大人這般傷重,應早在一兩個時辰前就已昏了過去,但大人卻奇蹟般地維持著意識,在眾人將他和阮氏救出時,儘管已傷重力竭地說不出話來,但大人的雙目像仍燃著殘燼不肯熄滅,死死盯著沒有意識的阮婉娩。
旁人不懂,但成安立刻會意過來,趕緊探看阮氏的呼吸脈搏,稟報大人道:“她還活著。”
第43章
當聽到阮婉娩還活著時,大人殘燼般的雙眸似微微亮了亮,而後隨沉重落下的眼簾,暫時熄滅。
像是早在被亂石堆砸中時,大人重傷的身體就已經到了極限,大人該在那時就已經昏了過去,苦苦支撐大人維持意識的心念,是阮婉娩的生死,在得知阮婉娩未死時,大人緊繃的意識終於微鬆了些,他人也因此再支撐不住,陷入了生死難料的重度昏迷中。
成安率人緊急將大人和阮氏送回京中醫治。因先前調動大量京中官府人手,出京尋找大人和阮氏的下落時,已惹起京中議論,遂成安在救回大人和阮氏後,必須對外散佈訊息,以穩定人心。
成安令人散佈訊息,說今日是謝三公子忌日,謝大人與阮氏分別作為兄長與妻子,在忌日這天上山為謝三公子掃墓,卻不想遭遇暴雨天災,馬車自溼滑山道翻倒至崖下江邊,謝大人與阮氏皆命大未死,只是身上都受了些傷,需要醫治與休養。
訊息是這般散佈出去,既解了京中觀望人士的疑惑,也讓那些盼著大人出事死去的人,不能得逞,讓那些在朝中騎牆的搖擺派,不敢在這時亂搞事情,但成安心中,對大人此次能否趟過鬼門關這事,其實心裡沒底。
大人傷得太重太重,若換了旁人,可能等不到救援,就早已死在冰冷的亂石堆下了,大人意志力是極其頑強,但遍體鱗傷的軀體還能支撐住嗎?大人身上多處骨折,有些地方被斷木尖石刺穿,血肉都暴露在外,更可怕的是,大人頭部受了重傷,這是最要命的傷處,如果大人長久地陷入昏迷不醒,可能就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成安憂急地守在大人病榻前,在盯著大夫們緊急醫治時,也時不時詢問侍女,阮夫人狀況如何、是否醒來。與大人相較,阮夫人身上僅有幾處輕傷,頭顱、心口等要緊處,皆因大人拼死摟護而毫髮未損,成安令芳槿等侍女在竹裡館另一處寢房中照看阮夫人,且單獨對芳槿再三強調,令她必須隨時看著阮夫人,不可離開阮夫人半步,以防阮夫人又做出尋死的事來。
阮夫人不能死,大人也不能死,成安在病榻前來回焦急踱步,在心中不停向上天祈禱時,那廂,竹裡館另一處寢房中,芳槿等侍女,剛為昏迷的阮夫人細緻地擦乾了長髮與身體,換上了柔軟乾淨的貼身中衣。
侍女們將阮夫人裹在了柔軟的衾被中,儘管如今是夏季,但暴雨使得天氣如深秋寒涼,阮夫人被送回來時,又渾身溼涼冰冷,臉色唇色皆蒼白無比。侍女們不敢掉以輕心,在為阮夫人蓋好暖被後,又端來已煮好的祛寒湯藥,一勺勺地往阮夫人口中喂去,不時輕拭自她唇際溢位的藥汁。
在場侍女中,僅芳槿一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別的侍女都以為阮夫人是因暴雨翻車而不幸墜入崖下江中,僅有芳槿,因被成安單獨命令過,才知今日事情的真相,是阮夫人意欲尋死不成。
端陽那天,芳槿在臨江樓的更衣室中被侍衛搖醒時,就知大事不好了,再次背叛的阮夫人會耗盡大人對她的最後善意,沒人能逃出大人的手掌心,阮夫人在出逃失敗後再被抓回來,定會面對大人的滔天怒火。芳槿那時以為阮夫人會死在大人的滔天怒火下,但沒想到,大人並未下手,最終竟會是阮夫人主動尋死。
芳槿從沒想到阮夫人竟會主動尋死,在她眼中,阮夫人雖看著十分柔弱,但心性卻很是堅韌,不然一般女子,可能在被逼嫁給牌位那天,就懸樑自盡了,哪能忍受那麼多時日,更何況阮夫人後來還遭遇了那樣的事,被大人欺凌侮辱,當暗|妓一樣囚在身邊。
期間芳槿一度以為阮夫人會受不住,卻見阮夫人將一切都忍了下來,像是有某種心念在一直支撐著她,讓她無論面對何種不堪境地,都不會想著一死了之。
是為什麼,這心念突然就斷了,阮夫人突然就走向了死路……芳槿百思不得其解,因大人在將阮夫人抓回來時,並沒有對阮夫人要打要殺,甚至在阮夫人昏迷的那一日一夜裡,大人還很是關心的模樣,在阮夫人的寢榻旁,守了一日一夜,大人對阮夫人並無殺心,阮夫人緣何忽然死志決絕?
芳槿想不明白,只是在心中深深嘆息,在侍女們喂完酸苦的藥湯後,將一枚蜜餞放入了阮夫人口中。無論表面如何逆來順受,阮夫人心中,其實一直都很苦很苦吧……
芳槿撩起阮夫人的衣袖,拿銀籤子挑著藥膏,往阮夫人胳膊上的傷處輕抹,不幸中的萬幸是,阮夫人身上傷勢很輕很輕,僅僅是胳膊處有幾道擦傷而已,與大人那般嚴重傷勢相較,阮夫人這點傷勢,簡直是輕若鴻毛。
阮婉娩今日,是抱了必死之志,在死之前,她想說出所有的事。從前她也一直想說出,只是謝殊總是不信,無論她如何誠懇地試著解釋,總是她方說一兩句,就被謝殊冰冷地打斷、被謝殊叱喝閉嘴,她從未能將所有的事情,在謝殊面前,細細地陳說一遍。
儘管知道謝殊還是不會信,但阮婉娩在死之前,還是想都說出來,就在謝琰的墓前訴說,在謝家的祖塋中訴說,她想告訴謝琰,告訴謝伯父、謝伯母,告訴謝家的列祖列宗們,她為當年寫下退婚書的事悔恨無比,她心中從未想過要背叛謝琰與謝家,她絕不會去做可能害了謝家的事,哪怕那件事對她自己,其實是十分有利的。
阮婉娩知道謝殊不會信,但也不在乎,她將那許多話都說出來,而後又告訴謝殊她只是在騙他時,就等著謝殊在盛怒下將她扼死,她是故意在激怒謝殊,她想就死在謝琰的墓前。裴晏平安,曉霜在裴晏身邊也平安,她也已向謝老夫人告別過,在這世間,已沒什麼不放心和放不下的了,已經無所牽掛的她,就只想追隨謝琰而去,徹底擺脫謝殊的侮辱與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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