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一再懇請下,小姐終是暫將她留在了身邊。曉霜知道小姐有孕在身的事,也知道小姐懷的是誰的孩子,但一句也不多嘴多問,既小姐似要選擇生下,那她就每天盡心盡力看顧照料好小姐,只要小姐平安無事就好了,她心中就這一個願望。
曉霜每日都只想著盡心照顧小姐,除此之外,別的什麼也不多想。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隨著謝殊謝次輔始終未病癒還朝,京中多想的人卻是越來越多,甚至有說謝殊患的不是尋常病症,而是重疾,正在病勢沉珂,將要無可救藥。
為著這些都已傳到天子耳邊的流言,連宮中都多派了兩撥太醫來看,儘管診看的結果,暫粉碎了那些無可救藥的流言,但二哥仍然失明是事實,雖然太醫未診出此事,暫時還能瞞天過海,但隨著時間一天天地過去,能瞞下去的日子越來越少,二哥總不能在家理事一世,謝琰為此憂心不已。
這日謝琰從禁內回來,剛到絳雪院和婉娩說沒幾句話,就有竹裡館的侍從來請,說是二哥請他和婉娩過去用晚飯。侍從說這話時,謝琰正在換衣裳,他未吭聲,默然看向正幫他解衣襟的婉娩,見婉娩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就淡聲道:“知道了。”
竹裡館中,僅成安等幾個心腹侍從,知曉二哥失明的事,二哥平日起居,都由這幾人輪流服侍,但今晚擺飯的小廳中,就只坐著二哥一人,二哥將成安等人都屏退了出去。
謝琰與婉娩走進廳中,他拉開一隻坐凳,扶婉娩在二哥對面坐下,自己坐離二哥近些。既不用侍從,就只能他為二哥舀湯夾菜,謝琰一邊為二哥舀了一碗明目的補湯,一邊問二哥身體感覺如何、孫大夫今日怎麼說。
只見二哥淡淡微笑著道:“大抵一世都好不了了。”
燙熱的湯汁微微潑濺在指尖,謝琰手僵片刻,方將湯碗放到了二哥面前,他人慢慢坐下,緩聲說道:“……再找信得過的大夫來,天下名醫多的是,孫大夫沒有治好的能耐,不代表別人也沒有……”
但二哥道:“時間不夠了,我不能在家拖上幾個月,拖得久了,訊息洩傳出去,到時謝家要負上欺君之罪。”
謝琰心裡清楚二哥所說的話,他在這一瞬間,深深痛恨於自己的無能,如果自己當年沒倒在關外,能在過去七年裡與二哥同進退,在朝中有深厚積累,能有二哥那般能耐,能穩穩承接住二哥的權柄,謝家就不會如今這般處境如履薄冰。
謝琰因滿心自慚憂慮,沉默無言時,聽二哥又接著說道:“吃完這頓晚飯,明日里,你們就帶著祖母離開謝家吧。”
謝琰震驚抬首看向二哥,見二哥面上仍是淡然,二哥就聲氣平靜地說道:“等我失明的事情暴露後,最多就平靜兩三個月,那之後,朝中必會掀起對付我的風潮,也許我能在風潮中撐過去,也許不能。萬一不能,在那之前,你們需及早與我做好切割,到時真有什麼事,也儘可能少受波及。”
二哥說的越是平靜,謝琰心中就越如翻江倒海,他心內翻滾著許多的話,就要說出時,二哥卻微抬手製止了他。明明雙眼什麼也看不見,但二哥像知道他要做什麼、說什麼,二哥在制止了他的話後,指向一旁几上的方匣,道:“阿琰,你去將那匣子拿來。”
謝琰就先將那上鎖的鐵匣拿來,放在二哥手邊,但二哥也未開啟匣子,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鑰匙,放在了匣上,二哥對他道:“這匣子裡裝的,是我的一些把柄。”
謝琰越發心神震亂,二哥平平靜靜的幾句話,像夏日裡的驚雷在他心頭轟隆翻滾,“要是那些人下手太狠,非要斬草除根,讓你們連獨善其身也無法做到,那就儘早將這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儘早先一步向聖上揭發我過去的一些擅權獨斷之罪”,二哥淡笑著道,“與其讓那些人踩著我往上爬,還不如讓自己的親弟弟踩上來。”
“……”謝琰心中轟然一片,腦海中像也剎那間一片空白,只是唇顫著道,“……我……我不能……”
“有何不能,若你我易地而處,我已將這隻匣子收下”,二哥不知是真看不起他的猶豫遲疑,還是有意在刺激他,竟在這時,提起曾對婉娩的欺負,“你要是心志能有我一半,我早不會活著坐在這裡,要是我的未婚妻曾遭人欺辱,那人早活不到今天,管他是什麼兄弟。”
二哥再將話說的嘲冷無情,也還是要將對他十分不利的證據,往他手裡送。謝琰心中掙扎,遲遲不能收下這隻匣子、答應二哥的計劃時,聽二哥似近無聲地輕嘆了一下,二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成親那天,我問你要過一個承諾。”
二哥面上浮起笑意,“其實當時,我是想在來日用這個承諾來逼你,答應與你妻子相關的事,但世事無常,許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我這般無情無義,所以叫我如今有此報應。將這匣子收下吧,按我說的去做,除非你真恨我恨到盼我受天誅地滅,死後永受世人唾棄,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獄之苦。”
若違誓,謝殊遭天誅地滅,不得好死,死後永受世人唾棄,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獄之苦。這是當時二哥要他立誓時,令他一字字複述他的話,所立下的毒誓,而他當時還滿心都是兄弟情義,哪能想到二哥迫他立誓背後的用心,又哪能想到……二哥在今日,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謝琰心境複雜至極,想著二哥令他立誓時的險惡心機,再想著二哥如今所說的這些話,不知是該恨該怒,還是其他,心中恨火仍燃,卻默默燒得幽冷。
謝琰仍是沉默佇立,沒有應聲,亦沒有接過匣子時,手背上忽然輕輕一涼,是婉娩的衣袖輕軟無聲地拂過。婉娩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就將那隻匣子同鑰匙都收了起來,婉娩今晚從進膳廳後就沒說過一句話,沒和二哥說過半個字,卻在這時,徑就做出了選擇,遠比他要果斷。
是因為恨到全無顧忌嗎……還是……還是……謝琰心中驚恍紛亂時,見二哥似是聽到了匣子被收起的動靜,也許二哥儘管看不見,卻知道是婉娩收起了匣子與鑰匙,二哥靜淡的眉宇間,隱似浮起一絲釋然的神情,似茫茫的大雪無聲地落在了荒原上,二哥唇邊微浮起一絲笑意,似自嘲又似釋然,又似什麼都不是,只是萬水千山,都走到了盡頭。
第93章
在竹裡館中時,他與婉娩都沒用什麼飯菜,待回到絳雪院後,謝琰雖沒有再用飯的心思,但怕婉娩會餓出病來,就讓廚房送了幾碗熱騰騰的夜宵過來,勸婉娩多少再吃一些。
婉娩沒有叫他擔心,就端起了一碗冒著熱氣的藕粉圓子,婉娩自己吃了一個後,又舀了一個,送到他的唇邊,示意他也吃些。謝琰也不想叫婉娩為他擔心,就勉強露出一點笑意,銜咬住圓子,慢慢地嚼在口中,卻像嚼咬著一塊鐵石,嚼了許久,才能默默地硬嚥下去。
此刻他與婉娩的手邊,就放著那隻鐵匣與黃銅鑰匙。二哥逼他答應的那條路,是做的最壞的預想,事情不一定就會到那般地步,謝琰心裡清楚,卻還是不由地預想最壞的局面,如果事情真到那一步,他真要站出來做個“大義滅親”之人,踩著二哥的屍體,來保全他想保護的一切嗎……
理智上,謝琰知道他該那麼做,為了謝家,也為了婉娩。他不是很想為婉娩討還公道,只是因眼下局勢而不能去做嗎?若有一個合理的契機,他不是就可以兩全,可以順勢合理地宣洩他心中的恨意,肆意地實施報復嗎?卻為何心中,這樣地踟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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