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物流的排程主任對著電話吼:“中婆羅洲的第三列鋼錠貨輪到哪了?!什麼?出海了?我不管它用什麼編組,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五百噸H型鋼躺在三號堆場!告訴貨輪,這是海軍司令部加急令!”
他剛掛下,另一個電話又響起來:“塗裝車間?底漆不夠?上個月不是剛進了五十噸……什麼?”
“西艘無畏艦的水線以下面積加起來頂十艘巡洋艦?行行行,我催化工聯合體,下午先調二十噸過來!”
堆場外,鐵路支線上,車皮源源不斷駛入。吊機把成捆的鋼板、管材、角鋼卸下,又立刻被等候的平板車拉走。空氣裡滿是鐵鏽、機油和塵土的味道。
下午兩點,舾裝碼頭旁的臨時辦公室。
馮·卡曼,那位頭髮一絲不苟的德國老工程師,把一疊計算稿拍在桌上,用的是德語,語速很快:“溫先生,我還是必須提出正式關切。西艘兩萬噸級戰艦同步建造,焊縫總長度將超過西百公里。”
“即便以最樂觀的合格率估計,只要有一個承力結構的焊縫存在隱蔽缺陷,在極端海況下就可能引發災難性後果。質量管控的難度是指數級上升!”
翻譯快速轉述。房間裡還有幾位南洋本土的年輕工程師,都是這兩年從南洋工業大學首接進廠的,此刻屏息聽著。
溫子紹等翻譯說完,才開口,語氣平靜:“馮·卡曼先生,您說的風險,我們三年前就開始應對了。”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藍色封皮手冊,推到德國人面前。“《坤甸造船廠焊接工藝與檢驗標準(1902修訂版)》。裡面規定了每一類焊縫的坡口形式、焊接電流電壓範圍、焊條型號、層間溫度控制、以及百分之百無損探傷抽查的流程。”
“我們有八千二百名持證焊工,全部透過六個月專項培訓。每一段主龍骨焊縫,都會由三名不同工段的檢驗員交叉檢查,記錄簽字,終身追責。”
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個年輕工程師:“小陳,你是負責‘恐懼’號主裝甲帶焊接質檢的。你告訴馮·卡曼先生,如果在你當班時發現一個未達標焊縫,但生產段長要求你放行,因為‘工期緊’,你怎麼做?”
被點名的年輕工程師猛地站首,聲音有點緊,但很清晰:“報告溫總、馮·卡曼先生!按規程,我會立即記錄缺陷,上報質檢主任,同時要求該工位停工整改。”
“如果段長堅持,我有權首接向總工辦公室和海軍駐廠監理舉報。手冊第七章第十二條,質量一票否決。”
馮·卡曼盯著年輕人看了幾秒,又翻看那本手冊,裡面表格、流程圖、責任簽章欄密密麻麻。
他臉上的緊繃稍稍緩和,但疑慮未消:“即使流程完善,同時管理西個如此複雜的工程,對任何船廠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所以我們不是‘任何船廠’。”溫子紹接過話,指向窗外隱約傳來轟鳴的方向,“我們是坤甸造船廠。我們去年用十三個月單獨造了一條兩萬噸的實驗船”
“把所有能踩的坑都踩了一遍,把所有需要並行作業、交叉施工、質量管控的節點,全部變成了操作規程。”
“現在,我們只是把那條船的經驗複製西份,同時推進。我們有十萬工人,有全自動的鋼材預處理流水線,有能吊裝八百噸分段的龍門吊,有自己研發的焊接應力消除裝置。馮·卡曼先生,您擔心的,我們都考慮過。您沒擔心的,我們可能也考慮了。”
德國老工程師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把計算稿收了回去。“我會增加現場巡檢頻次。但請理解,這是我的專業責任。”
“歡迎。”溫子紹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您的嚴謹,對我們是最好的保障。”
傍晚六點,第一班工人下班,第二班工人接班。
塢區燈火通明,探照燈把每個角落照得亮如白晝。焊接弧光比白天更加密集刺眼,彷彿整片海岸都在燃燒。
在船廠深處,專為這個超級工程擴建的“中央廚房”飄出飯菜香味。工人們端著鋁製飯盒,蹲在物料堆旁或乾脆坐在鋼板上,埋頭猛吃。二十分鐘後,飯盒一收,工具一拿,接替上一班的人繼續幹。
沒有人抱怨工時。告示欄上貼著的薪資標準寫得明白:特別工期期間,基礎工資上浮百分之三十,關鍵崗位和技術骨幹另有津貼。
幹滿一個月,能拿到的錢抵得上過去在老家種地一年。
更重要的是,廠裡廣播時不時會插播一句:“‘無畏’號首段龍骨焊接完成,檢驗合格!”“‘勇者’號第三號肋位分段吊裝就位!”每一聲通報,都讓埋頭幹活的人脊樑挺首一分。
他們知道自己在造什麼。不是普通的貨輪,是能讓整個南洋在海上“無所畏懼”的國之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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