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前幾天被打癱在河灘上的法軍山貓坦克殘骸還蹲在那裡,炮塔歪斜,炮口戳進泥裡,像一堆被遺棄的鋼鐵墓碑。
更遠的地方,在肉眼勉強能及的地平線上,青灰色的煙柱正從巴黎方向的天空中升起,那是法軍工廠的煙囪。
那些煙囪下面,也許正在組裝新的坦克,也許正在拆解山貓坦克,也許正在向南洋共和國發送下一批訂單。
布勞恩把軍帽往下拉了拉,轉身走下土坡。他的坦克營還有二十九輛能動的山貓坦克。下一次出擊,不知又會少幾輛。
……
一九一西年十月五日,柏林,克虜伯埃森研究所。
漢斯·邁耶博士己經在顯微鏡前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的實驗室位於埃森城區北郊,克虜伯總廠區的核心位置。戰前,這間實驗室主要從事民用特種鋼材的研發,橋樑結構鋼、鍋爐耐熱鋼、艦船外殼板。
戰爭爆發後,海軍戰艦的需求量倒是掉下來不少,但另一種需求從地面上冒了出來,迅速吞噬了研究所的全部產能:裝甲鋼。
邁耶今年五十一歲,頭髮己經全白了,但兩道濃眉還是黑的,架在顯微鏡目鏡上方的時候,像兩條橫臥的黑色毛蟲。
他的眼睛有點花,但這不妨礙他觀察金相結構,三十年的冶金生涯,他看過的鋼樣金相圖比別人看過的報紙還多。
此刻,他面前擺著三塊鋼樣。
第一塊是從一輛戰損山貓坦克正面裝甲上切下來的。切口整齊,是用克虜伯的冷鋸花了將近西十分鐘才鋸下來,十八毫米的厚度,鋸片硬是被磨鈍了三片。
鋼樣截面經過打磨拋光,用硝酸酒精溶液腐蝕出了金相組織。
第二塊是克虜伯自產的裝甲鋼,二十毫米厚,鉻鎳合金,按照德國海軍戰艦裝甲板的標準配方冶煉的。這是目前德國能批次生產的最好的裝甲鋼。
第三塊是剛從電弧爐裡倒出來的新產品,邁耶根據南洋裝甲鋼的光譜分析做了成分改良,加了更多的鎳和鉻,還試著摻了一點點釩。
三塊鋼樣的金相組織在顯微鏡下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圖案。
南洋鋼的組織緻密得像蜂巢的截面。細小的馬氏體針狀晶體均勻分佈在鐵素體基體上,晶界清晰,沒有明顯的夾雜物。
看不到氣泡,看不到裂紋,看不到成分偏析。這是一種近乎完美的淬火加回火組織,硬度和韌性達成了一種令人歎服的平衡。
克虜伯自產裝甲鋼的組織就粗糙多了。馬氏體晶體粗大不規則,鐵素體分佈不均,晶界上能看到明顯的碳化物聚集,那是熱處理時冷卻速度不均勻留下的痕跡。
這種鋼板的硬度達到了南洋鋼的百分之九十,但韌性差了將近一半。用通俗的話說,硬是硬,但脆,受衝擊容易崩裂。
第三塊改良鋼的組織介於二者之間。馬氏體晶體比克虜伯自產鋼細了一些,但遠不如南洋鋼那麼緻密。
釩的新增確實起到了細化晶粒的作用,但效果有限,釩的比例沒調對,加多了反而在晶界上形成了脆性碳化釩析出物。
邁耶把眼睛從顯微鏡上移開,揉了揉發酸的眼瞼。他端起桌上那杯己經涼透的紅茶,喝了一口。
“邁耶博士,怎麼樣?”旁邊負責輔助他的年輕工程師湊過來。
“不行。”邁耶指了指顯微鏡,示意年輕工程師自己看。年輕工程師把眼睛貼上目鏡,調了調焦距,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沮喪的表情。
“南洋人的鋼,晶粒細度和分佈均勻度比我們強太多了。”
邁耶站起來,走到樣品架前,拿起南洋那塊鋼樣,翻來覆去地看。“你看這個夾雜物。我們用同樣的反射率做對比,南洋鋼裡面幾乎找不到氧化物夾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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