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袖口挽起，露出前臂上一道在滿洲留下的舊刀疤：“昨天宮裡傳出來訊息，山縣元帥在元老府邸拍了桌子，指著大隈和加藤的鼻子罵‘誤國’。”
“可你們猜怎麼著？內閣不低頭。政友會那個西園寺還說什麼，軍費不能再加，再開戰就崩潰。”
他把菸頭摁在桌角捻滅，火星滅在他粗糙的指腹上，他似乎感覺不到疼。
“我們的乃木大將當年在旅順死了兩個兒子，總共陣亡五萬九千人。現在呢？一槍沒放，跑了。”
“九泉之下的英靈看見加藤的艦隊掉頭往回開的時候，炮膛裡的彈藥還是滿的。帝國從明治維新開始，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屈辱？”
列兵聽罷，激動地低聲嘶吼：“長官！我們能怎麼辦？我們只是大頭兵，上面不下令，我們能怎麼辦？”
軍曹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快，膝蓋撞翻了面前的空彈藥箱。他看都沒看那隻滾在地上的箱子，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朝堂上的人不配坐在他們現在坐的椅子上，那就換一批人來坐。”
空氣凝固了幾秒。然後，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換一批人來坐。”
這句話像某種傳染物，在兵舍的煙霧裡擴散開來。
沒有人再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同一種光。
那道光沿著營房的走廊蔓延出去，從步兵第一聯隊的兵舍傳到步兵第二聯隊的營房，從營房傳到操場後面的大隊部，從大隊部傳到配屬給近衛師團的騎兵、炮兵、工兵各隊駐地。
將近衛師團兵營深處那片接連亮著燈的窗戶串聯成了一片無聲的火海。
同一夜更晚時候，近衛師團某步兵大隊隊部，偏室。
偏室的門從裡面閂上了。七個人圍坐在一張攤開的地圖周圍。
煤油燈捻得很低，燈光只夠照亮桌面。地圖上標註著從近衛師團駐地通往皇居、永田町以及各要害官署的主要街道和交通節點。
一個大隊長級別的中年軍官把一枚黑色的棋子放在地圖上東京火車站的位置上。“時機隨時可能提前。外務省那邊傳出來的訊息。”
“加藤定吉己經奉召從佐世保啟程回東京，一旦質詢會開完，海軍那邊如果保不住他，軍部會逼著他切腹謝罪，到那時候，近衛師團必須做出選擇。”
對面的人問：“指揮官是誰？”
坐在煤油燈旁邊的那個人抬起頭，火苗在他瞳孔裡跳了一下。“到時你們會知道。現在你們只需要準備好你們的人。步兵、炮兵、騎兵、工兵，各部都在等一個訊號。”
最年輕的那個少尉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萬一我們動了，聯合艦隊會不會站在朝堂那邊？”
中年軍官緩緩轉過頭，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海軍從來不在我們的棋盤上。他們要待在海上。東京是陸軍的，永遠是。”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永田町的位置上，指尖壓下去，把紙張壓出一個凹痕。
那枚凹痕正落在首相官邸的標註圈內：“我們己經讓朝堂吵了太久，接下來，讓我們來替他們做決定。”
九月下旬，永田町。某日的夜晚，首相官邸。
大隈重信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沒有寫完的辭呈草稿。鋼筆擱在硯臺邊上，墨跡己經幹了。
他七十六歲了。做過記者，做過外相，做過兩任首相。
他經歷過甲午戰爭後的三國干涉還遼，經歷過日俄戰爭前最危險的外交博弈，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刻讓他覺得自己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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