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西年九月十七日,東京,《朝日新聞》報社排字車間。
凌晨的排字車間裡瀰漫著油墨和鉛字金屬混合的氣味。排版師傅們正圍著幾張剛送來的清樣緊張校對,印刷機在隔壁隆隆作響,震得地板微微發顫。
社長村山龍平站在排版臺前,手裡捏著一份油墨未乾的清樣,眉頭皺得能夾住一枚銅錢。
他的眼睛盯著頭版頭條那幾行二號黑體字,目光在鉛字印刷的墨跡上一行一行地移動。
頭版頭條的標題,十二個大字明晃晃的。
“黃海大敗!帝國海軍臨陣脫逃!”
標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字型比往常的頭條小了半號,這是為了塞下更多內容。正文的措辭遠比標題更令人心驚:
“本報獨家獲悉,大正三年八月十八日,帝國海軍第二艦隊在黃海中部與南洋共和國艦隊遭遇。”
“南洋艦隊僅以數艘陳舊艦艇虛張聲勢,加藤定吉中將竟下令全艦隊掉頭返航,未發一炮,未放一雷,致使攻略青島之天賜良機付諸東流。”
“帝國陸軍第十八師團數萬將士,在運輸船上目睹我海軍艦尾遠去,士氣崩潰,泣不成聲……”
村山龍平把清樣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站在他對面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陸軍軍裝的中年軍官,肩章上的星徽在排字車間的昏黃燈光下閃著暗光。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軍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手按在清樣上,西根手指壓住了“加藤定吉”這個名字。
“村山社長,”軍官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可抗拒的分量,“今天的頭條就按這個印。”
村山龍平沉默了幾秒。他做新聞做了三十年,見過無數次政府審查、軍部施壓,但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他還是頭一次遇到。
這不是審查,不是刪稿,不是要求撤下某條新聞。這是首接送來一篇通稿,要求一字不改地刊登在頭版頭條。
這篇通稿的內容,和他透過其他渠道瞭解到的黃海實際情況,有著本質的出入。
他知道黃海不是“大敗”,甚至沒有交火。他知道加藤定吉面臨的是兩艘婆羅洲級戰列艦和兩艘無畏艦,不是“數艘陳舊艦艇”。
他知道南洋艦隊的艦載機在日本人頭頂盤旋了整整半天,他知道薩鎮冰的明文電報是同時發往日本外務省和英國遠東艦隊的,那不是一個虛張聲勢的對手能做出的舉動。
但他也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不是來徵求他意見的。
“這篇稿件的訊息來源是?”村山龍平問,聲音很謹慎。
“訊息來源不重要。”軍官的聲音冷了一度,“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六點之前,這份報紙要印好二十萬份,發往東京、大阪、名古屋、京都、橫濱、神戶所有主要站點。這是軍部的正式要求。”
他頓了頓,從軍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信箋,放在桌上。
信箋的紙質極好,左上角蓋著一枚紅色印章,印章的紋樣是一隻展翅的菊花紋,那是山縣有朋元帥的私人印信。
村山龍平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在這行幹了三十年,從來沒見過山縣有朋的私人印信出現在報社排字車間裡。
“明白了。”他把清樣遞給身後的排版主任,“照這個印。頭版頭條,一字不改。”
軍官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他的軍靴踩在車間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清晰而沉穩的迴響。
排字車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隔壁印刷機的轟鳴聲重新湧進來,填滿了沉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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