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西年十一月一日,墨爾本,維多利亞軍營。
南半球的暮春本該是金合歡盛開的溫和時節,但今天從菲利普港灣刮來的海風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海風裹挾著鹹腥的海水氣息和煤煙味,一刀一刀剮在操場上每一個士兵的臉上。
風捲著地上的塵土和碎草屑,打在卡其色軍裝的褲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比利·休斯站在閱兵臺冰冷的鐵欄杆前,雙手死死攥著欄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慘白。
他穿著一件剛從美國貨輪上卸下來的卡其色野戰夾克,領口彆著一枚嶄新的南十字星帽徽,粗布衣領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像一面破碎的旗幟。
臺下,一萬兩千人列成十二個密密麻麻的方陣,鋪滿了整個軍營操場。他們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美式野戰服,揹著一模一樣的斯普林菲爾德M1903步槍。
腰間掛著一模一樣的帆布子彈袋。從遠處望去,軍容嚴整,確實像一支能打仗的正規軍。
但休斯知道,這只是表象。
三個月前,這些人還是維多利亞州的農民、巴拉臘特的礦工、墨爾本街頭的店員和悉尼大學的學生。
他們中有人頭髮己經花白,背都駝了,那是一輩子在田地裡彎腰勞作留下的痕跡;有人嘴唇上還沒長出鬍鬚,臉上還帶著稚氣未脫的青春痘。
他們握槍的手指上,有擠牛奶磨出的厚繭,有挖礦石留下的傷疤,有握鋼筆磨出的薄皮,卻唯獨沒有扣動扳機練出的肌肉記憶。
“升旗!”
隨著司儀一聲高喊,軍樂隊奏響了新譜寫的國歌。一面深藍底色、中央繡著白色南十字星的旗幟,在銅管樂聲中緩緩升起。
風猛地扯開旗角,旗幟在半空中發出沉悶的啪啪聲,像是在用力拍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休斯轉身面對麥克風。他身後站著陸軍總司令威廉·布里奇斯少將、美國軍事教官團團長查爾斯·蓋茨上校,以及一排剛從舊金山乘船抵達的年輕美國參謀軍官。所有人的臉上都沒有笑容。
“澳大利亞計程車兵們!”
他的聲音透過劣質的擴音器在操場上空迴盪,沙啞、尖銳,像砂紙摩擦金屬。沒有開場白,沒有客套話,他首接撕開了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
“七天前,十月二十八日,凌晨西時西十五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或蒼老的臉。
“當你們在南方的同胞還在溫暖的被窩裡熟睡的時候,南洋人的艦隊開到了聖文森特灣。他們用一千二百發大口徑炮彈,把阿德萊德港炸成了一片火海。”
操場上響起一陣低沉的騷動,像風吹過麥田時麥穗摩擦的沙沙聲。前排一個十六歲的學生兵下意識地攥緊了步槍揹帶,指節咔咔作響。
“十二英寸口徑的炮彈!每一發都有半噸重!”休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嘶吼,“它們炸在澳大利亞人的房子裡,炸在澳大利亞人的街道上,炸在澳大利亞人的頭頂上!
南澳第一守備團的一千二百二十名官兵,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活活炸死在了炮臺裡!
理查德·布朗中校,那個參加過布林戰爭、為大英帝國賣了一輩子命的老兵,在彈盡糧絕後被迫投降,現在被關在他自己守衛了二十年的港口倉庫裡!”
騷動聲更大了。有人開始低聲咒罵,有人咬著牙,眼睛裡噴出怒火。
“而英國人呢?”休斯突然冷笑一聲,笑聲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絕望,“英國人早就跑了!
他們帶走了我們國庫所有的黃金,帶走了我們所有的青壯年去歐洲填塹壕,把我們像垃圾一樣丟在這裡等死!
他們甚至簽了字,用五億英鎊的價格,把這塊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大陸,像一塊牛排一樣賣給了南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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