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靠兒子的軍餉生活了三個月的老人來說,這是一筆無法承受的開支。她只是在信裡寫道:“我會在家裡等你回來。上帝保佑你。”
康納利轉過身,走上了舷梯。
“林肯總統”號在當天傍晚解纜離港。它和其他十一艘運兵船一起,在八艘驅逐艦的護航下,駛入大西洋的暮色。
甲板上,士兵們最後一次望著逐漸遠去的自由女神像,看著她的火炬在暮色中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然後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間。
有人脫下帽子按在胸前,有人默默祈禱。康納利沒有祈禱。
他只是靠在船舷欄杆上,看著大西洋漆黑的洋麵,想著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再看到這片海洋。
也許永遠不會。也許下一次,只是一具被包在油布裡的屍體,被船運回來。
“管他呢。”他低聲說,然後轉身走向船艙。明天,訓練還在繼續。在航向法國的這十二天航程裡,士兵們每天仍要進行體能訓練和戰術學習。在船上,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存做最後的準備。
四月十八日,法國,勒阿弗爾港。
勒阿弗爾是法國北部最大的港口之一,也是英法遠征軍在西線最重要的軍需物資接收港之一。
港口每天都有數十艘貨輪從世界各地駛來,運來英國的煤炭、法國的殖民地物資、南洋共和國的橡膠和磺胺,以及,現在開始運來的美國士兵。
“林肯總統”號在清晨的薄霧中緩緩靠港。康納利站在甲板上,看著眼前這座被戰爭改變了面目的法國港口城市。
碼頭上堆積著如山的軍需物資,起重機將大炮、彈藥箱、糧袋和醫療用品從貨輪上吊下來。
遠處,幾座被德國飛機炸燬的倉庫還在冒煙,消防隊正在用高壓水槍撲滅殘存的火焰。
更遠處,勒阿弗爾城區的教堂尖塔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教堂的鐘聲在轟炸過後仍然準時敲響。
碼頭上,法國陸軍的一個接待營已經等候多時。一個法國軍官用法語喊著口令,但大多數美國士兵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翻譯官用半生不熟的英語重複道:“美國遠征軍第一師!全部下船!在碼頭上列隊!火車在車站等著你們!”
康納利揹著揹包走下舷梯。當他的軍靴踏上法國土地的這一刻,他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恍惚感。
三個月前,他還在洛克福德的傢俱廠裡搬橡木傢俱。三個月後,他站在法國的港口,即將被送到炮火連天的西線戰場。
這一切變得太快,快到他沒有時間細想。
他跟著隊伍走向火車站。站臺上停著一列老式的法國蒸汽火車,車廂上還殘留著炮彈彈片留下的劃痕和凹坑。
士兵們魚貫登上車廂,坐在硬邦邦的木製座椅上。火車緩緩駛出勒阿弗爾站,窗外的風景在康納利眼前緩緩展開。
法國北部的田野,三月的麥田剛剛開始泛綠,蘋果樹開著粉白色的花。
如果忽視遠處天際線上那些被炮火削平了山頂的丘陵和偶爾出現在視野裡的彈坑,這片風景其實很美。
火車在法國北部的小鎮和田野間穿行。偶爾經過被炸燬的村莊,康納利能看到殘垣斷壁上還掛著燒焦的窗簾。
倒塌的教堂尖塔歪在瓦礫堆中,村民們,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在廢墟中翻找著還能用的東西。
一個老婦人抱著一隻被炸死的母雞站在路邊,看著火車從面前駛過,眼神空洞。康納利移開了視線。
“你會習慣的。”坐在他對面的一個老兵說道。這個老兵是英國遠征軍的聯絡官,被派來幫助美國遠征軍熟悉戰場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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