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章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內部通訊錄，翻開其中一頁，推到田川面前。“坤甸鋼材貿易公司的法人代表陳國棟，和國防部軍需採購局副局長李維邦是同鄉。
李維邦的妻子黃玉蘭是陳國棟的表姐。而李維邦本人，是國防部部長劉明雲的老部下。
在棉蘭老島戰役期間負責整個戰役的後勤排程，戰功卓著，連總長都親自嘉獎過。”
他又翻開另一頁。“坤甸重型機械租賃公司的大股東叫趙鴻發，是爪哇省建設廳廳長趙鴻聲的親弟弟。”
他再翻開一頁。“坤甸林產品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姓周，叫周德明。他沒什麼特殊背景，但他手下有一個專案經理，叫羅志強，是財政部採購司司長羅志剛的兒子。”
田川沉默地聽著。這些名字有些他聽說過，有些沒有。但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石頭，一塊一塊地堆在他面前，堆成一堵越來越高的牆。
“處長，”田川終於開口了，“我在寫報告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不會小。但我是經濟偵查處的調查員，查出問題向上級報告，是我的職責。
至於這些有問題的人是誰的親戚、誰的部下、誰的兒子，這不是我需要考慮的。”
王明章看了他很久，然後露出一絲苦笑。“田川啊，你這脾氣，在軍統局能活四年，也算是個奇蹟。”
他把報告收進自己的公文包，站起身，拍了拍田川的肩膀。“這件事你暫時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報告我會親自送到局長手裡。剩下的，就看局長的意思了。”
田川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王明章坐在辦公室裡，一直坐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他看著公文包裡那份六十頁的報告，反覆掂量著它的重量。
作為軍統局經濟偵查處處長，他知道自己手裡的這份報告一旦交上去，會引發什麼級別的震動。
那將不是一兩個人的丟官去職，而是一整條利益鏈的崩塌。
從政府部門的採購官員，到中間環節的貿易公司，再到供貨商，每一個環節都可能牽扯出一串名字，而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但他是軍統局局長。軍統局的職責，就是查別人不敢查的案子，碰別人不敢碰的人。
他最終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走廊盡頭的燈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昏黃，他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要親自去見局長羅大巖。
……
四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時，羅大巖的辦公室。
羅大巖是個五十二歲的福建人，礦工出身，面容清瘦，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即使在放鬆的時候也帶著一種鷹隼般的銳利。
他在軍統局局長的位置上坐了十七年，經他手查辦的大案要案不下百起，包括三年前那樁轟動全國的婆羅洲省稅務司集體貪汙案。
那樁案子涉案金額九百六十萬南洋元，三十七人被送上法庭，十九人被判監禁，其中三人被判處死刑。
但此刻，他面前這份報告的涉案金額，可能比那樁案子大得多。
王明章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將田川的調查過程一五一十地彙報了一遍，然後補充了自己透過非正式渠道瞭解到的相關人員的背景資訊。
羅大巖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將田川的完整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翻開王明章標註的那些人員關係清單，逐頁對照。
“七千萬。”羅大巖放下報告，說出了王明章不敢說出的數字，“這只是新首都專案一個專案的初步估算。
如果把時間跨度拉長到過去兩年，把所有涉及這些人的採購合同全部重新審查一遍，實際數字可能超過一個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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