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那棟灰磚樓還有幾間辦公室亮著燈,有人在裡頭走來走去,影子映在窗簾上,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以前在西北的時候。有一年冬天,地區教育局開年終總結會,討論來年的經費分配。
她跟幾個男局長拍了桌子,把年度預算重新拆開來一項一項過。
散會以後回宿舍,手還在抖。
被氣的,明明縣裡窮得叮噹響,有些人坐在辦公室裡就知道喊“經費不足”,可具體不足在哪兒、缺口多大、怎麼補,誰也不去想。
這會兒站在窗戶邊,風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何雨水關上窗,回到桌前,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過了一遍。
筆記本上列的那西條,她在每條後頭都寫了幾個關鍵詞。
縣級主體後頭寫著“財政、人事、規劃三權聯動”;財政配套後頭寫著“轉移支付、專項補助、縣級預算三條腿”;編制統籌後頭寫著“總量控制、動態調整、向農村傾斜”;生均經費後頭寫著“最低標準、分類指導、逐年提高”。字跡有點潦草,有些地方她自己回頭看著都要認半天。
沒有自己老公的腦袋,她想這些,特別費腦子。
她合上筆記本,自言自語了一句:“明天就看你們幾個老傢伙怎麼說了。”
十二點二十,她把材料收進公文包,關了燈。
走廊裡黑咕隆咚的,只有樓梯口的燈還亮著,昏昏黃黃。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來回彈。
下樓的時候碰見值班的人。他正端著一缸子茶從值班室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何司長,您這才走?”
“嗯,辛苦了。”何雨水衝他點了點頭。
“辛苦啥呀。您這天天干到半夜,身體要緊哪。”老劉頭端著茶缸子搖搖頭。
何雨水笑了笑,沒接話,推門出去了。
車停在大樓側面的巷子裡,司機靠在駕駛座上打盹。聽見動靜他睜開眼,趕緊發動車子。
“何司長,回家?”
“回家。麻煩你了。”何雨水拉開車門坐進去。
“您這話說的,應該的。”老馬說著把車緩緩開出去。
車從教育部大院裡出來,拐上長安街。
路燈把街道照得明晃晃的,偶爾有輛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何雨水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
長安街寬得不像話,夜裡車少,更顯得空蕩蕩。
她想起何雨柱小時候帶她去天安門廣場,那時候她才多大?六七歲?廣場上人擠人,她哥怕她丟了,一首攥著她的手,攥得她手都疼了。
那時候誰能想到,幾十年後她坐在這條街東頭的大樓裡,正司級,乾的是一件關係到全國幾億孩子的事。
她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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