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落葉從他腳邊刮過去,嘩啦嘩啦的,跟催他走似的。
火車上擠得慌,過道全是人,有人蹲在廁所門口打瞌睡,有人抱著蛇皮袋靠在座位邊上嚼乾糧。
他站了二十多個鐘頭,腿麻了就換一條腿撐著,腳底板疼得跟踩了釘子似的。可他心裡那股勁沒散。
到了廣州他才明白什麼叫“亂”。
火車站廣場上全是人,口音南腔北調混在一塊兒,有人扯嗓子喊“住宿住宿”,有人舉著牌子寫“代購代銷”,幾個穿花襯衫的蹲在臺階上抽菸,眼神滴溜溜的,看見生面孔就往上貼。
他把包攥緊了,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了一宿,畢竟他是年輕人學習能力還是不錯的,第二天一早就去跑市場。
頭幾趟就是悶頭瞎轉。
電子錶、蛤蟆鏡、錄音機、錄影帶,什麼緊俏他倒騰什麼。
有時候賺,有時候賠得底掉。
有一回貪便宜進了一批“進口”打火機,回來拆開一看全是本地仿的,火石都打不著,一箱子砸手裡了。
他蹲在出租屋門口抽了一宿煙,第二天爬起來繼續跑。
後來慢慢摸出點門道,這行當三分靠貨,七分靠人。
你得讓人覺著你背後有人撐著,哪怕那線細得像頭髮絲,也得撐出個架子來。
他不提劉家,可也不否認。別人問他“路子挺野啊”,他就笑笑,笑完了該談價談價,該交貨交貨。幾趟跑下來,那些廣東老闆看他的眼神變了,從打量一個北方愣頭青,變成了客客氣氣喊一聲“賈老闆”。
錢是真賺到了。
第三趟回來,兜裡揣了八千多。擱在八二年,他以前在保衛科一年到頭攢不下五百,這一趟頂他十幾年。
他在城南看中了一個獨院,兩進的,青磚灰瓦,花了些錢租了下來。
搬進去那天他自個兒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拿手摸了摸院牆上的青苔,涼絲絲的,潮乎乎的,跟南鑼鼓巷那股味道不太一樣,可聞著踏實。
搬出去之前他回了趟老院,想把零碎東西收拾了。
他媽在廚房忙活,他站在院子裡看了半天。
老槐樹還在,樹冠比前幾年又大了一圈,枝丫都快伸到對面屋頂上了。
二大爺家的棗樹還在,易大爺那間屋的窗臺上擱著個搪瓷缸子,風吹日曬的,紅漆快掉乾淨了。
東西拿完往外走,碰見了許大茂,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拍屁股上的土,臉上堆出笑來:“棒梗,聽說你發財了?都住獨院了,行啊你小子!”
棒梗客氣了兩句:“許叔您說笑了,瞎混。”
許大茂那笑就又深了一層,可嘴角那個弧度怎麼瞅怎麼不自然,帶著股酸溜溜的味兒:“還是你們年輕人有闖勁,我這把老骨頭就只能守著兩間破屋湊合過了。”
棒梗嘴上應著,心裡跟明鏡似的,許大茂跟著他們那幫人南下了好幾趟,賺得不比他少。
這人嘴上哭窮,心裡那本賬比誰都精。
出了衚衕口,回頭看了一眼。許大茂還站在門口,就那麼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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