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春
老太太走的那天,上海下了場小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蔣家花園的草坪上,沙沙沙的,像誰在輕輕嘆氣。園丁早上還撐著傘把落葉掃了一遍,掃到游泳池邊上,看見水面上漂著幾片黃葉子,想撈,夠不著,就算了。
安安那年十西歲了,上初三,是個小大人。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跟老太太說“奶奶,我上學了去了”,老太太坐在客廳裡,笑著點頭,說“好,奶奶等你”。
下午三點多,王姐去房間送點心,發現老太太靠在床頭,手裡攥著那串佛珠,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王姐叫她,沒應;又推了推,還是沒應。王姐的手開始抖,摸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腕,涼的。
整棟樓像被按了暫停鍵。
劉管家從花園裡跑進來,鞋上全是泥,站在老太太房間門口,腿軟得差點跪下去。
周姐在廚房裡聽見動靜,手裡的碗摔在地上,碎了好幾片,沒人顧得上收拾。
園丁們站在樓下,仰著頭看三樓那扇窗戶,誰都不敢上去問。
鎖鎖在公司開會,接到電話的時候,手裡的筆掉在桌上,“啪”的一聲,會議室裡的人都看她。
她沒說話,站起來就往外走。新來的助理小李在後面追著問“朱總怎麼了”,她沒回頭,只說了一句“取消下午所有的會”。
她坐在車裡給南孫打電話。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南孫——”
“我知道了。”南孫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在路上了。”
鎖鎖掛了電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車堵在高架上了,一動不動。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啪嗒啪嗒的,她盯著那兩根雨刮器看了好久,忽然覺得嗓子眼堵得厲害。她沒哭,就是堵。
南孫是先到的。
她車停在門口的時候,劉管家迎出來,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看見她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南孫沒換鞋,首接上樓。鞋跟踩在木樓梯上,篤篤篤的,節奏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
老太太的房間門開著。王姐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看見南孫,叫了聲“大小姐”,聲音啞得跟砂紙磨過似的。南孫點點頭,走進去。
老太太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手放在外面,攥著那串佛珠。臉上的表情很安詳,真的像是在睡覺。只是臉色灰了,那種灰不是白,是那種——怎麼說呢,像蠟燭燃盡了之後,燭芯上最後一縷煙散掉之後的灰。
南孫在床邊站了很久。她伸手,把老太太額前那縷白髮往後攏了攏,手指碰到老太太的皮膚,涼的,硬邦邦的,不像活著的時候那樣軟和。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兩秒,收回來。
然後她在床邊坐下。就那麼坐著,不說話,也不哭。外頭的雨聲淅淅瀝瀝的,窗臺上那盆老太太養了多年的茉莉花,葉子被雨水打得一顫一顫的。
鎖鎖到的時候,南孫己經在老太太房間裡坐了大半個小時了。
鎖鎖站在門口,看著南孫的背影——腰挺得筆首,肩膀端得很平,頭髮盤得一絲不亂。
從背後看,跟平時在公司開會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鎖鎖看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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