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桃那天值的是晚班。
下午五點半,她到崗,換了制服,檢查了一遍前臺的檔案和預訂系統。今晚有個重要的政商活動,區政府和一傢什麼集團簽了協議,要辦答謝晚宴。酒店很重視,總經理下午親自來看了兩遍宴會廳的佈置,連桌花的角度都讓人調了三次。
她翻了翻預訂單,看到活動名稱是“朝陽區·明威集團合作交流答謝晚宴”。明威集團,她沒聽說過。最近北京冒出來的新公司太多,金融危機之後倒了一批,又起來一批,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
她把單子放下,開始處理日常事務。退房、入住、問詢、投訴——酒店大堂的工作永遠瑣碎而重複,她做了好幾年,早就輕車熟路。
六點不到,酒店門口忽然安靜了下來。
大堂裡本來有七八個客人在辦手續,兩個旅行團在集合,還有個老外在打電話——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全停了。
楊桃抬起頭。
酒店旋轉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那車太長了,長到不像是該停在酒店正門的,像是該停在某個宮殿門口。車頭那個三叉星立標在燈光下反著光,冷冰冰的,帶著一種“我不是你能碰的東西”的氣質。門童小李站在車門前,愣了兩秒才小跑著上前開門——楊桃知道小李,那孩子平時手腳麻利得很,今天是真被鎮住了。
車門開了。
一個男人從後座下來。
深灰色西裝,裁剪得一絲不苟,肩線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他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彎腰從車裡鑽出來,而是很自然地邁出腿,整個人幾乎沒怎麼動就站在了地上。那種從容,不是練出來的,是習慣了——習慣了有人開門,習慣了被等,習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整了整袖口。動作很輕,很快,像是下意識的。袖口底下露出一截白襯衫和一枚袖釦,光線一晃,反了一下。
他沒有看兩邊,徑首往酒店裡走。
身後是十幾輛黑色奧迪,齊刷刷排成一列。不是隨便停的,是每一輛的車頭都對齊了同一根線,間距一模一樣,像尺子量過。車門次第開啟,下來的人一個接一個,西裝革履,步履匆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電話,沒有人東張西望。腳步聲在大理石地板上整齊地響著,像一支訓練了多少年的隊伍。
楊桃認出了其中幾個面孔。走在最前面那個是朝陽區分管招商的副區長,她見過,去年區裡在酒店開過會。副區長旁邊那個是招商局的劉主任,來過好幾次,每次都要跟前臺寒暄幾句。但現在,這兩個人走在那群人的側面,步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才是中心。
楊桃看見他的臉的時候,手指僵住了。
那張臉,她做夢都不會忘。
李威。
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線條,甚至是走路時微微偏左的習慣——一模一樣。她曾經看著那張臉說過“我愛你”,也曾經看著那張臉在夢裡哭醒過。
她站在前臺側面,手裡握著一份入住登記單。那張紙是普通的A4紙,酒店的文印室列印的,但現在被她攥得邊角都捲起來了。她的指節泛白,指甲嵌進紙裡,能感覺到紙張的纖維在指腹下一點點斷裂。
她的第一反應是看錯了。
不可能。怎麼可能?李威怎麼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那個騙了她西十萬、刷爆她信用卡、消失兩年多連條簡訊都不回的混蛋,怎麼可能開著邁巴赫、帶著幾十號人、被區政府的人簇擁著走進她工作的酒店?
但她的眼睛不騙她。
那張臉,她太熟了。
只是不一樣了。
兩年前的李威,穿著打扮還算體面,但那種體面感覺有些像是裝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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