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嘯天那番話語，如同在冰天雪地中點燃的一簇火焰，雖不足以驅散刺骨的寒冷，卻足以照亮前路，溫暖人心。隊伍中那股因荒涼景象而滋生的絕望，被這股不屈的意志沖淡了許多。
沒有人再說話，隊伍默默地再次啟動，朝著地平線上那個微不足道的小黑點，艱難地跋涉而去。
這段路，看似不遠，卻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個名為“黃沙屯”的小黑點，終於在眾人眼前顯露出它真實而殘酷的面貌。
那根本算不上一個村落，更像是一個被遺棄的軍事據點。一圈低矮。歪歪扭扭的夯土牆，勉強將數十間同樣由黃土夯成的低矮房屋圈在其中。牆體上佈滿了風蝕的痕跡，幾處豁口用破爛的木板和荊棘胡亂堵著。
唯一能稱得上是“門”的地方，是兩扇由劣質木頭拼湊而成。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柵欄，被一根粗糙的門栓虛虛地插著。門後，豎著兩根光禿禿的旗杆，上面沒有任何旗幟，只有寒風吹過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當隊伍的馬車停在柵欄門前時，幾個穿著破舊皮襖。腰間掛著生鏽佩刀的漢子，從牆後一間稍大的土屋裡懶洋洋地走了出來。他們頭髮蓬亂，滿臉風霜，眼神渾濁而麻木，但在看到林家一行人時，那麻木的眼神中，瞬間亮起了一絲貪婪與不善的光。
這些人，便是黃沙屯的屯兵。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漢子，他斜睨著從馬車上下來的王二，扯著嗓子喊道：“哪兒來的？不知道這裡是幽雲衛的地界嗎？”
王二早已收起了在路上的謙卑，換上了一副官差的嘴臉。他從懷中掏出蓋著官印的文書，上前一步，朗聲道：“神都公幹！奉命押送鎮北將軍府林氏一族流放至此，這是交接文書，還請黃沙屯守備過目簽押！”
他特意加重了“鎮北將軍府”幾個字，希望能給對方一些震懾。
然而，絡腮鬍漢子只是嗤笑一聲，一把搶過文書，粗略地掃了一眼，便隨手塞進懷裡，吐了口唾沫道：“什麼狗屁將軍府，到了這黃沙屯，就是一群等死的囚犯！人留下，你們可以滾了。”
他的態度極其惡劣，全然沒把王二這京城來的官差放在眼裡。天高皇帝遠，在這裡，他們就是王法。
王二的臉色漲紅，正欲發作，卻感到身後一道平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心中一凜，瞬間冷靜下來，只是冷哼一聲，退到了一旁。
就在他們交涉之時，村子裡的人，也都被這邊的動靜驚動了。
一扇扇破舊的木門被悄悄推開一道縫隙，一顆顆腦袋從門後。牆角。土屋的視窗探了出來。那些是黃沙屯的村民，他們穿著比屯兵更加破舊的。打滿補丁的衣衫，一個個面黃肌瘦，神情麻木。
他們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林家這群“新人”，眼神複雜。有好奇，有戒備，有排斥，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待“新來的搶食者”的冷漠與敵意。
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多一個人，就意味著少一份口糧。
絡腮鬍屯兵隊長顯然不想多費口舌，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對身後一名乾瘦的。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說道：“錢屯長，按照老規矩，帶他們去該去的地方。”
被稱作“錢屯長”的老者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他渾濁的眼睛掃過林家眾人，從林嘯天的沉穩，到林雲飛兄弟的悍勇，再到婦孺們的齊整衣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服的驚訝，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麻木。
“跟我來吧。”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錢屯長領著林家一行人，走進了這個氣氛壓抑的村子。村道坑坑窪窪，兩旁是毫無規劃的土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貧窮與絕望的味道。
他帶著他們，穿過了整個村子，一直走到了最東頭，一片緊挨著土牆的。更加破敗的區域。
“這裡。”錢屯長停下腳步，指著眼前三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面無表情地說道，“按照規矩，新來的流放犯，都住這裡。你們的地，就在牆外面，自己去開荒。村裡的井水，每戶每日限取一桶。別鬧事，也別想著逃跑，出了這圈土牆，碰上蠻子，你們連屍首都留不下。”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轉身，慢吞吞地離開了，彷彿多待一秒都嫌浪費。
隊伍中的氣氛，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
王二和他的心腹們，在完成了交接後，悄悄地退到了隊伍的最後。等到所有人都進了村子，王二快步走到林嘯天身邊，壓低聲音，神情無比鄭重地躬身一禮。
“將軍，屬下的任務已經完成。但是……屬下和這幾個弟兄，不想回京城了。”王二的語氣無比誠懇，“回去，定安侯也饒不了我們。我們幾個都是無牽無掛的爛命一條，願留在北境，追隨將軍，求一條活路！但凡將軍有任何差遣，我等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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