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喧囂與喜悅，被一封來自京城的飛隼急信徹底終結。
方才還暖意融融。歡聲笑語的正廳，此刻已是落針可聞。桌上的年夜飯早已冰冷，無人再有動筷的心思。那盞盞高掛的紅燈籠，在窗外風雪的映襯下，彷彿也染上了一層凝重的血色。
林家核心的成員，此刻全部聚集在書房之內。一盞明亮的琉璃燈，將每個人的臉龐都照得輪廓分明，也讓眉宇間的憂慮無所遁形。
“都說說吧，怎麼看？”林嘯天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寫著“官復原職，欽差北上”的信紙。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喜怒，但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大仇得報的狂喜，早已被這封信帶來的巨大危機感沖刷得一乾二淨。
“爹，這還用說嗎？絕不能回京！”性子最是剛猛的三公子林雲帆第一個站了起來，他因激動而漲紅了臉，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皇帝老兒是什麼心思，咱們還看不明白嗎？這是看我們手裡有了兵，心裡害怕了！想把我們騙回京城，再來一次‘莫須有’！我林家，絕不能再上第二次當！”
他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油鍋裡丟進了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另外兩位兄長的怒火。
“三弟說的沒錯。”大公子林雲飛聲音沉穩，但眼底的寒意卻令人心悸，“我們林家三代忠良，換來的是什麼？是滿門抄斬，是千里流放！如今沉冤昭雪，不是因為陛下聖明，而是因為我們自己把刀架在了陸遠山的脖子上！現在讓我們回去，無非是想收回我們手中的兵權，把我們這頭猛虎，重新關回他眼皮子底下的籠子裡！”
“杯酒釋兵權，自古皆然。”一向以智謀見長的二公子林雲揚冷笑一聲，補充道，“爹，如今我們手握北境雄兵，又有萬民歸心，已成一方氣候。陛下忌憚我們，遠勝過信任我們。此刻回京，等於自斷爪牙，任人宰割。前有陸遠山，難保京城裡沒有第二個張遠山。李遠山！此番回去，便是自投羅網！”
三兄弟的態度異常堅決，他們的理由也都一樣——慘痛的教訓。一年前在天牢中的絕望，流放路上的屈辱，早已將他們對皇權的最後一絲幻想磨滅得乾乾淨淨。如今好不容易在北境這片苦寒之地殺出一條血路，怎能輕易放棄？
“可是……”一直默默垂淚的林晚晴終於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恐懼，“那畢竟是聖旨啊！如果我們抗旨不尊，豈不就是坐實了‘擁兵自重，意圖謀逆’的罪名？到那時，陛下就有足夠的理由，號令天下兵馬前來征討我們了！我們……我們鬥得過整個大夏嗎？”
林晚晴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三兄弟火熱的頭頂。
是啊，抗旨，就是謀反。
這個罪名，比“通敵”更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林家軍雖強，但畢竟只有萬人，如何能與整個大夏王朝的百萬雄師抗衡？
一時間，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去，是自投羅網；不去，是公然謀逆。
這彷彿是一個無解的死局，將剛剛看到一絲曙光的林家，再次推向了懸崖邊緣。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時，一個清脆的。帶著奶氣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外公，舅舅，我們為什麼一定要現在就選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林萌萌不知何時從母親懷裡掙脫出來，正眨巴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臉天真地看著他們。
“萌萌，別胡鬧，大人在說正事。”林晚晴心煩意亂，下意識地想要將女兒拉回來。
“等等。”林嘯天卻抬手製止了女兒，他目光溫和地看著自己的外孫女，問道，“萌萌，你有什麼想法，說給外公聽聽。”
經過這一年來的種種奇蹟，早已無人再敢將林萌萌當成一個普通的八歲女童。在林家核心層看來，她就是先祖派來拯救家族的福星，她的話，往往蘊含著常人無法企及的智慧。
林萌萌掰著自己肉乎乎的手指，用最簡單的語言說道：“聖旨只是說讓我們回去，又沒說必須今天就走。欽差叔叔從京城走到我們這裡，要好久好久呢。我們為什麼要替他著急呀？”
她歪著小腦袋，繼續說道：“我們可以等他來了，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說了什麼話，再決定我們該怎麼辦呀。如果他是好人，我們就好好招待他。如果他是壞人……我們就把他變成好人嘛！”
這番話，聽起來充滿了孩童的天真，但聽在林嘯天和林雲揚這樣的人精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一個“拖”字訣！
是啊，他們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到立刻就要做出“去或不去”的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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