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家族密會，為林家定下了“外鬆內緊，以拖待變”的基調。
接下來的數日，黃沙屯表面上一片祥和，民眾們沉浸在大仇得報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之中。然而，只有林家核心之人才知道，在那平靜的水面之下，一股多麼洶湧的暗流正在積蓄力量。新鎮北軍的操練聲被風雪所掩蓋，秘密山谷中的熔爐火光徹夜不熄，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張開，靜待著那位來自京城的“貴客”。
正月初五，當新年的氣氛尚未完全散去，一場不期而至的夜雪，再次為北境大地披上了一層銀裝。
林家大院的書房內，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嚴寒。林嘯天正與三個兒子對著一張幽雲州全境的軍事地圖，推演著各種可能的防禦方案。
就在此時，王二在門外輕輕叩響了房門，聲音壓得極低：“將軍，天機閣的白先生，到了。”
林嘯天眼神一凝，與兒子們交換了一個眼色。他揮了揮手，林雲飛等人立刻將地圖收起，恢復了書房的常態。
“請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身著普通青色棉袍，頭戴斗笠，看起來像個落魄書生的中年人，在王二的引領下走進了書房。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唯有那雙眼睛，彷彿能洞悉人心，深邃而明亮。
來人正是天機閣幽雲州分舵的舵主，白清源。
“白某深夜到訪，叨擾將軍了。”白清源拱手行禮，沒有絲毫客套。
“白舵主客氣了，請坐。”林嘯天親自為他倒上一杯熱茶，“想必舵主此來，是為我解惑的。”
白清源也不推辭，坐下後開門見山：“將軍想必已經收到了京城的訊息。但飛隼傳書，終究語焉不詳。白某此來，便是為將軍詳細分說一番這攪動神都風雲的‘驚蟄之變’。”
他抿了一口熱茶，緩緩道來：“將軍的證據送達之後，護國公與陳御史雙管齊下，在朝堂之上當庭發難。最初，陸遠山還想狡辯，但王甫在天牢中為求自保，竟是將他與陸遠山多年來的黨羽名單和盤托出。陛下震怒，當即下令徹查。”
“那場面……嘖嘖，”白清源眼中閃過一絲感慨，“自陛下登基以來，神都從未有過如此大的陣仗。連續半月，每日都有官員被從府邸中拖出，輕則罷官抄家，重則直接下獄。昔日門庭若市的太尉府與定安侯府，如今門可羅雀，人人避之如瘟疫。京中傳言，那半個月，天牢都人滿為患了。”
聽到仇敵的慘狀，林雲帆等人臉上都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最終結果如何？”林嘯天最關心的是這個。
“定案了。”白清源放下茶杯，一字一句地說道，“前定安侯陸遠山，數罪併罰，尤其是通敵叛國之罪，在王通和周牧心腹李威的當面對質下，罪證確鑿，無可辯駁。陛下硃筆親批，判處凌遲之刑，三族之內，男丁盡斬，女眷官奴，流放三千里。至於王甫，雖有揭發之功，但亦難逃罪責，全族抄沒家產，流放嶺南，永世不得返京。”
“凌遲……”林雲飛喃喃自語，眼中翻湧著刻骨的仇恨與一絲復仇的快感。
這個結果，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徹底，還要解恨！
“陛下此舉，看似是為將軍平反，實則是一箭雙鵰。”白清源話鋒一轉，開始了真正的分析，“透過此案，陛下一舉剷除了盤踞朝堂多年的文官集團首腦，將空出來的數十個關鍵職位，都換上了自己的親信。可以說，經此一役，陛下的皇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鞏固。”
林嘯天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白清源的語氣變得凝重，“這也造成了一個新的問題——權力真空。尤其是軍中，陸遠山一倒，他安插在各處的勢力被拔除，朝中武將勢力失衡。陛下需要一個新的。足夠強大。也足夠‘忠誠’的武將世家，來制衡那些手握兵權的老牌公侯。”
“所以，他想到了我們林家。”林嘯天介面道，聲音裡聽不出一絲喜悅。
“正是。”白清源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將軍您沉冤得雪，威望正隆；又是剛剛為朝廷剷除國賊的‘功臣’；更重要的是，您老人家，是一位貨真價實的軍道宗師。放眼整個大夏，您都是最完美的人選。所以，陛下急召您回京，其核心目的，就是想將您這頭北境猛虎，變成他豢養在京城，用以威懾群狼的‘鎮國石’。”
這番入木三分的分析，讓林家眾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原來，所謂的“恩賞”背後，竟是如此赤裸裸的帝王心術。
“那此番前來的欽差……”林雲揚忍不住問道。
“這正是我今夜必須親自前來的最重要原因。”白清源的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此番北上的欽差，非同小可。他叫李德全，是當今司禮監的掌印大太監，陛下的心腹中的心腹。此人自陛下尚在潛邸時便跟隨左右，為人……怎麼說呢，”他斟酌了一下詞句，“深沉陰狠，手段極高，極善揣摩聖意。江湖人送他一個外號，叫‘笑面閻羅’。他手上沾染的血，恐怕不比任何一位將軍少。由他親自前來，可見陛下對此次宣召的重視程度，以及……不容違逆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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