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雲走出幾步之後，身後傳來第一聲喊，很輕，帶著不確定的顫抖：秦王——
那兩個字像投入靜水的一顆石子，漣漪從最先開口的那個人開始向外擴散，很快連成一片。
秦雲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只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秦王——
後面那一聲比之前更響了一些，像是確認了什麼之後壯起膽子喊出來的，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場從山腳湧向山頂的風，翻過城牆，掠過官道，一路護著他往東走。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是誰在喊，只是疊在一起，一聲接一聲地傳得很遠，穿過夜色，穿過還未散盡的硝煙，追著那道在月光下漸行漸遠的背影。
沈青禾跟在他身側，安靜地走著，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跪了很久才站起來，從此城中為他立了生祠，那位劍客的身影始終模糊不清，就像他最後消失在城外的霧裡一樣。
但這個名字，像一顆被風吹落的種子，在遍地焦土中紮下根來，順著流言和傳說的脈絡，一路傳向更遠的地方。
那些跪在晨光裡的百姓，將這個名字刻進了心中。
秦雲走回墨廬的時候，已經是八日之後了，沈青禾走在他身側，行囊比去時輕了許多，但步態依然穩。
墨雲舟正站在工棚外打鐵，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沈青禾身上停了一瞬，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鐵鉗擱在水槽邊：
回來了？
回來了。
我聽說你在雲陽城殺了三千多人，不怕你們總部問責麼？
秦雲沒有否認，墨雲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足足十息，像是要從那雙沉默的眼睛裡讀出什麼答案。
秦雲把寒夜劍從腰間解下，擱在墨雲舟面前的工作臺上：
劍還鑄麼？
墨雲舟沒有回答，他拿起劍看了片刻，抬眼看向秦雲，然後他低下頭，把那柄劍擱在鐵砧上，伸手按住了劍脊：
熔爐的火重新燒起來，被拉到比平時更高的溫度，炭火在鼓風機的作用下燒成近乎白色。
墨雲舟把龍骨浸入淬火池時，池面炸起一層白霧，滿院子瀰漫著一股灼熱的氣息。
他將虎骨和蠱母甲殼一同鍛入劍身，那柄被裹在熔鐵中的劍胚在他手中反覆摺疊、錘打、回爐、再錘打。
秦雲沒有離開墨廬，白天在院子裡劈柴打水，夜裡一個人坐在屋頂上看遠處祁連山沉入暮色的輪廓。
有時墨雲舟會讓他幫忙拉風箱，有時只是讓他在一旁看著。
第七天清晨，墨雲舟把劍從水槽裡提起來時，劍刃上凝結的水珠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劍身比寒夜略窄，比寒夜略長，龍骨與虎骨淬鍊後形成的銀灰色紋理在刃面上交織成深淺交錯的紋路，像是冬夜河面上薄冰下的暗流。
他伸手拿起那柄剛剛淬過水的劍胚，舉到眼前，迎著晨光端詳了片刻。劍刃上的水漬已經幹了，銀灰色的紋理在光線中微微流轉，像是被凍住的河流。
還差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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