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像是卸下了一身重擔,長長舒了口氣,朝容鯉露出?一個?燦爛又有?點?羞赧的笑容,得到允准後?便轉身,步伐輕快地走了出?去。紗幔拂過他的肩頭,留下一點?鮮活的氣息。
容鯉望著那晃動的紗幔,半晌無言。
她先前不曾見過處月暉幾?次,甚至都快忘了,當初她也曾將這這少年?命,當做學習權術的其中一環,不想他卻記得清楚。雖是番邦異人,卻也知恩圖報,無心插柳柳成?蔭,倒也很好。
處月暉走後?,紗幔再次掀起,沈自瑾走了進來。
他今日確實用心打扮過,一身雪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冠玉,比平日身著金吾衛官服時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清俊。
只是此刻,這份清俊之?中,卻籠罩著一層顯而易見的侷促與心不在焉。他甚至忘了行禮,直到對上容鯉平靜的目光,才恍然回?神,匆忙揖手。
“沈都尉坐。”容鯉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自瑾在繡墩上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指節卻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不敢與容鯉對視,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灼著他的眼與心。
亭內一時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絲竹聲和風吹紗幔的輕響。
“沈都尉,”還是容鯉先打破了沉默,“沈夫人可還好?”
沈自瑾猛地抬起頭,不想容鯉還記得他的母親。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母親一切都好。”
容鯉微笑:“沈夫人之?病症,若有?所需,儘可至長公主府告知。”
她此刻模樣?,隱隱約約和當初在金吾衛衙署之?中,與他說話的模樣?重疊在一處。不想過了如此之?久,她自身歷經?諸事,竟還記得他的母親。
沈自瑾心中一半酸澀一半煎熬,眼底似乎熱意湧動,喉中言語翻滾幾?下,只擠出?來一句謝恩:”殿下已是數次伸出?援手,然而臣……實在受之?有?愧。”
“為何有?愧?”
沈自瑾深吸一口氣。這些時日,他心中亂糟糟的情緒全然無法停止。
群芳宴的訊息剛傳出?來便驟然被父親挑明的晦暗仰慕;
母親病症惡化,而父親卻因他對長公主殿下的齷齪心思狂喜,舉家族之?力將他薦送到陛下面前。
府中人人歡騰,唯有?他如墜冰窟,終於想明白為何從當初賀蘭秋獵開始,父親便這樣?熱衷地為他定製錦袍衣衫,又對久久不曾在意的母親重新上心,日日關懷著她的身體。
他與母親,其實皆不過是父親向上爬的臺階。
彼此鉗制,拱衛著父親走上他想象之?中的青雲路。
明明在知曉真相時憤懣不堪,明明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卑微仰望。可當這一身簇新衣裳送來,還有?父親在耳邊反覆勸說描繪的眾多錦繡前程……他真有?些迷了眼昏了頭,想起這一雙明亮眼。
於是他也試著說服自己,就?算不為了這些目的,為他自己,他不想來群芳宴嗎?——展大?人已然不在了,是否,他也不是不能一試的?
飄飄然的,一半沉重一半期許地來了這裡,然後?叫他彷徨糾纏的心被一句“故劍情深”敲醒。
沈自瑾在袖中用力地握了握拳,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才終於敢抬頭將目光終於對上容鯉的眼睛。
“臣明知殿下心中有?不可替代的‘故劍’,卻也如此卑劣地幻想,臣是否也有?一爭之?力。”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艱難擠出?,“臣心生妄想……臣問心有?愧。”
容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靜靜聽著。
“父親才識淺薄,難當大?任,卻自命清高,妄圖攀附天家、穩固權勢,因此一心鑽營。”沈自瑾錯開容鯉的眼神,強自叫自己的語調變得平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於是,光耀門楣、維繫聖眷的重擔,便全被父親放在了臣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