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鯉點點頭。
展欽將食盒一一開啟,把裡頭尚且溫熱的?菜餚布在桌上。他知道容鯉的?口味,上頭那些小點心和甜口的?菜特意擺放在容鯉面前,下面兩疊鮮辣的?,便?放到?自己手邊。
他又尋來茶壺,將冷透的?殘茶倒了,想?了想?,取了櫥櫃之中還不曾開封過的?一包貢茶,重新沏了一壺過來,先倒一杯遞到?容鯉手邊。
容鯉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圍著自己轉,那一點兒燈火也擺在她手邊。展欽從暗處到?亮處,又從亮處到?暗處,眉眼身影在燈火搖曳之中明明滅滅。容鯉不知怎的?,只覺得心頭痠軟,竟有些想?要落淚。
她怕展欽瞧見,在展欽轉身取餐具的?時候飛快地擦去了。
展欽將玉箸擺在她手邊,溫聲勸道:“臣知曉殿下恐怕胃口不佳,只是多少用些,免得夜裡脾胃難受。”
容鯉對今夜的?展欽說不出“不”來,所以即便?是沒有多少胃口,她也點了點頭,拿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吃著。
鮮美的?湯羹下肚,暖意漸漸蔓延開,那些積壓在心頭的?傷懷鬱悶,好似也散去不少。
展欽吃得很快,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容鯉,見她吃得吃不多了,恐怕飽了,眉目間的?惆悵也散去些許,便?放下筷子,替她倒了漱口的?茶來:“殿下心中有事,若是想?,不妨說與臣聽。”
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不知如何開口。
展欽那樣冰涼的?人,眸底卻似有暖意,容鯉幾番糾結,終於還是開口,將今日宮中之事緩緩道來。從容琰如何懷念泛華苑,到?蘇貴君不慎打翻藥碗,容琰如何下意識護在她身前被燙傷,再到?他落淚說“是不是我拖累了阿姐”,她的?聲音起初還算平靜,說到?容琰手上的?紅腫和他眼角的?淚時,便?忍不住帶上了哽咽。
“……他那樣小一個人,什麼?也看不見,從小到?大,一直在受苦,卻對旁人從無怨懟,反倒總覺得是自己拖累了旁人。明明是他受了傷,卻還怪罪自己連累我。”容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壓下自己顫抖的?哭腔,“我從飛陽殿出來,心裡便?堵得慌。不想?回了府,又聽聞憐月醒了……”
她將憐月心智退化,如同三五歲稚童般懵懂無知,和孩子一般喜歡亮晶晶的?小掛件,還將床榻上的?被褥當做吃的?嚐嚐味道的?情形,也一一告知。
“他救我的?當日,我才?見過他登臺的?模樣,比起京中的?諸位名角兒也不遑多讓。可如今他像個孩子一般……”容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力與傷懷,“我看著他,又想?起琰兒。”
“看著他們,我總自責,若不是因為我,是不是就不會如此。若沒有我,琰兒才?是母皇的?第一個孩子,定能?從小得到?最好的?照料,眼睛說不定也不會如此。若沒有我,憐月在京中也定然能?成風靡一時的?紅角兒。”
容鯉的?生活向來優渥,十餘年順風順水,她吃過的?最大的?苦頭,恐怕就是身上這個時不時發?作一番的?餘毒。
這段時日接連的?事,叫她猛然意識到?她過的?日子有多好,再看旁人或多或少因自己受苦,她心上著實?難安。
展欽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她從小聰慧,這樣的?事兒,她清醒時自然能?夠想?明白關竅。只是她年紀小,不曾在這樣短的?時日內經過這樣多的?事兒,情緒堆積在一處,如山洪傾瀉。
直到?她將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傾吐出來,聲音漸漸低下去,只餘下輕微的?抽氣聲,展欽才?伸出手,越過桌案,輕輕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溫暖,奇異地令人安心。容鯉下意識地回握著他的?手,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殿下,”展欽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並非一味的?安撫,只是開解,“二殿下護您,是出於至純的?手足之情,他若知曉您因此自責,心中只會更?加難安。至於憐月公子,若非殿下仁厚,有心安排人去打探他的?近況,恐怕早已被拜高?踩低的?清音閣班主?苛待,生死難料。他挺身救您,是報恩,亦是本心赤誠。殿下待他們以誠,他們回饋以義,何錯之有?”
他頓了頓,輕輕抬手擦去她承載不住滾落的?淚滴:“若說因果,一切的?源頭,皆在那些心懷叵測、施毒行兇之人。殿下亦是受害者?,萬不可將惡人之罪攬於自身。”
他的?話語清晰而篤定,一字一句,如同沉穩的?磐石,漸漸將容鯉心頭浪潮壓下。
如同容琰今日趴在她的?手邊那樣,容鯉也俯下身來,趴在二人交疊的?手掌邊,面上終於有了個小小的?笑意:“我明白了……只是一時間,心裡還是難受。”
“過兩日便?會好的?。”展欽緊了緊她的?手,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夜已深,殿下今日勞心勞神,不如臣送殿下回府休息?明日若殿下得空,臣陪殿下入宮,再去探望二殿下。”
回府?
“你回嗎?”容鯉抬眼看著展欽,不知自己的?眼底有些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