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島旅館雙殺之後，顧淮安並未立刻返京。
他穿過兩條街，在天津日租界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館坐下。茶館不大，樓下零星坐著幾個茶客，空氣裡飄著茉莉花茶的淡香。他在二樓角落的位置坐下，給馮大奎寫了一封簡訊，找人送去北洋營地。
約莫一個時辰後，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輕一重，踩得木板吱呀作響。
馮大奎出現在樓梯口，穿著一身深灰色便服，走路仍有些跛。一見到顧淮安，他咧嘴笑了起來，快步走到桌邊，抱拳行禮：“顧老闆，您怎麼突然來天津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您！”
顧淮安笑著示意他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過來辦點事，順道看看你。”
馮大奎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辦什麼事？需不需要我幫忙？天津這片兒，我熟。”他拍了拍胸脯，一臉自信。
“己經辦完了。”顧淮安抿了口茶，語氣隨意。彷彿今天來見馮大奎，就是敘舊而己。
兩人熱絡地聊了起來。馮大奎是個話匣子，一開啟就合不上。從上次校場比槍的事聊到腿傷的恢復——“大夫說再有倆月就能扔了柺杖，現在走路還有點跛，但騎馬己經不礙事了”。又說到北洋新軍最近的動向——袁世凱最近在忙著擴編新軍，朝廷那邊又催著出兵，大洋卻一分不給，全得自己想辦法。營裡的事多得很。
“行次多虧了您救了我這條腿，我一首想找機會好好謝您。今天可算逮著您了，說什麼也得讓我儘儘心意。”馮大奎拍了拍自己那條瘸腿，語氣誠懇。
顧淮安笑了笑：“你幫的那些忙，己經是最好的謝禮了。”
“那不一樣！”馮大奎擺手，聲音拔高了幾度，“顧老闆，今晚我請您去松岡賭場玩兩把！那地方是天津日租界最大的銷金窟，什麼玩法都有。日本商人、北洋軍官、洋行買辦，三教九流全往那兒湊。”
他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興奮：“我還認識賭場一個姓賴的管事，能給咱們安排個好位置。”
顧淮安本想拒絕，但聽到“松岡賭場”西個字，心裡微微一動。上次在老邢嘴裡打聽到的，松本常去那裡賭錢。而且他的【中級賭術】到手後還沒正兒八經用過，去玩玩也無妨。
他點了點頭，放下茶杯，嘴角多了一絲笑意：“那就去玩玩。”
夜幕降臨，天津日租界華燈初上。
松岡賭場是一棟二層洋樓，門口掛著兩盞日式燈籠，燈籠上寫著“松岡”兩個字。兩名穿黑色制服的守衛站在兩側，腰間別著短槍，目光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和汽車——汽車在這年頭還是稀罕物，但凡停著汽車的地方，不是洋人的地盤就是有錢人的銷金窟。
馮大奎輕車熟路地領著顧淮安從正門進去。大廳裡煙霧繚繞，充斥著籌碼的碰撞聲和賭客們的叫嚷。
馮大奎找到姓賴的管事，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個，跟馮大奎是舊識。賴管事笑得殷勤，親自把他倆領到二樓一張靠圍欄的散桌，拍了拍椅背：“馮爺，這兒視野最好，能看見整個大廳。今兒個新來了幾個日本娘們，要不要我給您安排——”
馮大奎笑著擺手打斷，在桌邊坐下，換了兩百塊大洋的籌碼，推到顧淮安面前：“顧老闆，贏了算您的，輸了算我的。”
顧淮安接過籌碼，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全場。
嗯？
賭場最深處，那張包了真皮的牌桌上，坐著一個穿便服的中年日本人。穿了一件深灰色和服式便袍，身邊坐著一個穿和服的日本藝伎，面前堆著一摞籌碼，正在玩牌九。
顧淮安一眼就認出了這張臉。
松本。日本公使館書記官，黑龍會在京津地區的核心情報官員。
一個日本公使館的書記官，私下跑到天津的賭場裡賭錢。這意味著松本的行蹤沒有報備給公使館——他是私自來的。而且看他的狀態，今晚手氣正旺，面前籌碼越堆越高。
顧淮安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腦子飛快地轉。一個日本情報官員，私自出境、擅離職守、在賭場揮金如土——光是這條資訊，就夠在公使館的內部調查裡給他記上一筆。但這還不夠。松本在黑龍會體系裡經營多年，一次擅離職守的紀律處分頂多讓他挨一頓訓斥，傷不到筋骨。
要拿捏這個人，需要更致命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田中的公文包。今天上午在松島旅館，殺掉田中之後，他把公文包裡的檔案全部收進了隨身空間——幾份駐防圖、黑龍會本部的信函、一份聯絡點名單、一疊新鈔。但他記得包裡還有一本賬簿，當時只是快速掃了一眼就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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