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抹灰藍色。
顧淮安駕駛著庫裡南駛出御景天成，拐上外環高速。早高峰還沒完全過去，車流比平時密集一些。
他開啟車窗，讓清晨的涼風灌進來。
腦子裡那些久遠的記憶，像被什麼東西撬開了蓋子，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老家在淮北省黑水縣裡一個叫“柳溝”的村子。說是“柳溝”，其實既沒有柳樹也沒有溝。村子不大，一百來戶人家，從東頭走到西頭，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他父母走得早。
母親在他五歲那年冬天走的。肺結核，在那個年代的農村，幾乎是不治之症。他只記得母親躺在床上，臉白得像紙，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父親蹲在門檻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後來父親也走了。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架子倒了，砸在頭上，當場就不行了。包工頭跑了，工地老闆說是臨時工，不歸他們管。家裡一分錢賠償沒拿到，父親被幾個工友用木板抬回來的，身上蓋著一塊白布。
爺爺撐著把父親安葬了。那一年，顧淮安八歲。
爺爺是個神神叨叨的老人，一輩子在地裡刨食，沒什麼本事，除了偶爾喜歡在自己面前回憶起祖上的榮光之外，話也不多。
父親死後，爺爺就更不愛說話了。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來。
爺孫倆就這麼過了西年。
顧淮安十二歲那年冬天，爺爺也走了。走得很突然，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沒起來。
村裡的老人說是“老死的”，也有人說是“餓死的”。他不確定，但他知道，從那以後，他就成了孤兒。
一輛大貨車從旁邊車道呼嘯而過，喇叭聲把顧淮安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爺爺走之後的日子，他不太願意回想。
十二歲的半大孩子，沒了父母，沒了爺爺，就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草，被扔在路邊，風吹日曬，沒人管也沒人問。
村裡的孩子欺負他。
大人們也躲著他。
村裡人大多姓劉、姓趙、姓王，姓顧的就他們一家。他這個孤零零的顧姓小尾巴，在那些姓劉姓趙姓王的眼裡，不過是個多餘的累贅。
幸好有三叔三嬸搭救，他才沒餓死。其實三叔三嬸和他沒有血緣關係，但正因為這份非親非故的恩情，如今他日子好過了，一聽說老兩口有難處，便想要回去看看。
……
高速公路的路牌一個接一個地從車窗外掠過。
“淮北服務區——2公里”
顧淮安看了一眼油表，把車拐進了服務區。
他買了一瓶水，站在車旁邊喝了幾口，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子。
陽光有點刺眼，他眯起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秦璐發來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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