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東昇茶樓這個點還沒打烊，大堂裡稀稀拉拉坐了兩三桌，靠裡的一張桌子旁，一個穿著灰布長衫、戴著黑色瓜皮帽的男人正低著頭喝茶。
顧淮安走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
松本抬起頭。飛快地朝兩邊掃了一眼，確認沒人靠近，才開口說道：“顧先生，我早該把訊息遞給您的，可您人不在京。我又不敢把東西交給下面的人，只能等您回來。這一等，就等到了今天。”
顧淮安給自己倒了杯茶，沒插話，等著他往下說。
松本接著道：“商部右丞周文遠，前些日子與日本公使館正式接觸。日本方面答應，全力支援周文遠的‘保皇立憲’計劃。一部分資金己經透過商行的渠道流進了他的口袋。除此之外，公使館還會為他提供一部分外交和情報上的便利。”
“作為交換，周文遠會利用商部的職權，給日本商行在華的利益開更多的口子。包括幾處港口貨物查驗的放寬，還有幾項地方商稅的減免。”松本說到這裡，語氣一頓，“但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
顧淮安的手在茶杯沿上停住。
“我收到情報，你在滄州的遭遇背後就有周文遠的身影。他們之所以要在滄州動你，是因為你和袁世凱走得太近了。你現在，己經成了日本方面攫取東北利益和立憲派勢力互相角力的一顆絆腳石。有人覺得，只要把你從京城這條線上拔掉，袁世凱就斷了一臂。”
顧淮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你們的情報工作倒是面面俱到。周文遠要殺我，是‘宮裡頭’的意思，還是日本人自己的意思？”
松本搖了搖頭：“說不準。但有一點——日本公使館裡的意思，目前也只是把您當作一個障礙物，而非真正的敵人。但周文遠不一樣，他似乎更迫切。他是藉著日本人的勢力，在推動這件事。”
顧淮安沒接話，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周文遠是什麼人？商部右丞，漢人官員，主張保皇立憲。立憲派在朝裡鬧得沸沸揚揚，他又是其中一員。這樣的人，跟自己之前有過交集嗎？
沒有。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把他當成了眼中釘，要往死裡整。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周文遠不過是一把刀。
真正想讓他死的，另有其人。
顧淮安放下茶盞，看了一眼松本：“松本先生今晚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些吧？”
松本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鄭重起來：“還有一件事，山手家那邊，己經留意到山手黎愛從公使館失蹤了。”
顧淮安挑了挑眉：“說下去。”
“山手家己經透過外交和情報渠道，在暗中查她的下落。公使館內部，也開始有人懷疑她不是‘辦事未歸’，而是……叛逃。”
松本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顧先生，我知道山手小姐現在在您府上。但您得想清楚，這事如果被查實，引發的麻煩，恐怕比周文遠還要大。日本公使館和軍部那些人，不會坐視一個山手家的嫡長女落到外人手裡的。”
顧淮安聽完，只是“嗯”了一聲，臉上仍沒什麼變化。
兩人又坐了片刻。
松本先起身走了，帽簷壓低，很快消失在街角的夜色裡。
顧淮安站起身，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轉身走出茶樓。
回到顧府時，各院的燈大都熄了，只有西院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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