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走廊裡，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住那股直衝頭頂的眩暈感。
她趕緊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內衣縫製的暗袋裡，按了又按，確認穩妥。
再抬起頭時，她看到陳霞也從財務室出來了，臉上淚痕還沒幹，卻咧著嘴，衝她使勁點了點頭，然後捂著胸口，像只護崽的母鳥一樣，飛快地消失在樓梯拐角。
走廊裡，氣氛已然不同。
領取了工資的工人們，一個個從財務室出來，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如夢初醒般的恍惚，隨即便是壓抑不住的燦爛笑容在眉眼間綻開。
儘管大家都還下意識地捂著胸口或褲兜，低著頭，腳步匆忙。
但仔細看去，那些微微佝僂了許久的脊樑，此刻似乎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一點點。
沉悶的空氣中，開始流淌起低低的。帶著顫音的交談和短促的。如釋重負的笑聲。
真金白銀的工資一到手，廠裡的輿論立刻就變了。
第二天上班，車間裡的嘈雜似乎都帶上了一種不一樣的節奏。
機器還是那些機器，但工人們手上的動作，莫名地比往日更利落了些。閒聊的內容也變了：
“聽說了嗎？那十塊錢補助，真是人家方總自己掏腰包給的，不走廠裡的賬！”
“嘖，這手筆……看來不是那種光會畫餅的。”
“……這，倒是有點仁義。”
“仁義不仁義的，錢是真金白銀到手了。比空口說白話強。”
“哎，李師傅，那考核……到底考啥啊？能不能提前透個風？咱也好有個準備不是？”
下午，更具體的訊息開始在私下流傳，來源據說是厂部小會議室端茶水的臨時工不小心聽到的。
“聽說人家老闆提了，以後真要搞合資，工資標準會參考南方特區同類廠子，起碼比現在翻一番！”
“翻一番？！那不就得上百了？”
“翻跟頭？我的天。”
另一個驚得差點拿不穩手裡的瓶子，眼睛瞪得溜圓：
“那……那我這四十多塊的工資，豈不是要奔著一百去了？這……這得買多少肉啊。”
“何止是肉！聽說還要把咱們這老車間徹底改造，裝那種能吹冷風熱風的中央空調，以後夏天再不用蒸桑拿了！”
趙春梅手裡擰瓶蓋的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怦怦直跳。
翻一番？
一百塊？
這個數字對她來說過於遙遠而美好，讓她忍不住想聽得更真切些。
她下意識地抬眼，視線正好越過流水線，與斜對面的陳霞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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