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市第二製藥廠三車間的趙春梅，正盯著手裡最後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以及手寫的家庭賬本發呆。
這張十塊錢的紙幣，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在她汗溼的掌心裡顯得又薄又脆，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碎掉。
桌上擺著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兩個土豆，還有半袋眼看就要見底的麵粉。
這就是她和上初中的女兒接下來幾天全部的指望。
廠裡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
頭一個月，大家還互相打氣：“肯定是銀行那邊手續慢了，再等等。”
車間主任開會時也紅著臉保證，廠領導正在積極協調。
第二個月，氣氛就變了。
食堂的菜肉眼可見地變少，油花都難得一見。
開始有人悄悄去廠辦堵領導，回來時要麼垂頭喪氣，要麼罵罵咧咧。
趙春梅家裡那點微薄的積蓄，像漏了底的沙袋，迅速癟了下去。
她戒了給女兒訂的牛奶，買菜專挑傍晚收攤時的處理貨。
到了這第三個月，筒子樓裡的空氣都變了味。
男人們下班就悶頭往家走，話少了，火氣卻大了。
女人們在水房裡淘米洗菜，水龍頭擰得緊緊的，算計著每一分錢。
趙春梅今天在廠區外的農貿集市轉悠了半天，五毛錢一堆的處理青菜拿起又放下，最後只買了這最賤的白菜土豆。
肉案子前圍著一層人，她遠遠瞥一眼那暗紅色的肉，喉嚨動了動，趕緊扭頭走開。
閨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上週就說夢話念叨紅燒肉了。
隔壁傳來摔搪瓷盆的脆響，瓷片撞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尖利刺耳。
緊跟著是女人壓低了嗓子。卻因絕望而扭曲變調的哭罵：
“……借？我上哪借去？！你家櫃子裡還有半口袋白麵，先勾我兩斤應應急不行嗎？！”
另一個聲音又急又惱地反駁，同樣壓著，怕人聽見，卻又字字清晰。
趙春梅伸手，把自家的木板門輕輕掩上，將那令人心慌的爭執隔在外頭。
她背靠著門板，沉沉地嘆了口氣。
又是為了錢。
這年月，左鄰右舍，前樓後棟，誰家的灶膛不冒煙？
可誰家鍋裡的米，又能下得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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