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眼下人在李家屋簷下,一旦把父親留存後手的事抖出來,他們和李家只能不死不休了,父親更是沒有退路。
老爺子將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執拗與隱忍盡收眼底,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冷光。
混跡商場官場大半輩子,小輩那點藏不住的心思,根本瞞不過他。
只是此刻他不願戳破,眼下礦場核查、資金斷裂、還有那位貴人不停給施壓。
只要他不放話,誰都不敢管李家的事。
當年也是他年輕,行事沒有處理乾淨,讓大女兒李卉發現了破綻。
努力壓下眼底的淡淡漠然,盡數翻成混雜著陰狠與陳年晦暗。
李三媽媽渾身猛地一僵,下意識低下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襟。這段埋藏數十年的血汙舊事,是老爺子一輩子最忌諱的傷疤,平日裡半句都不許家裡人提起,今天竟然讓老三去找李卉的外孫女。
老爺子雖然清醒時沒有和她說過,可喝多了的隻言片語也能讓她拼出一個大概。
那位原配的死不簡單。
李卉夫妻的死也不簡單。
就是李卉女兒的死也不簡單。
看來老爺子這是沒有辦法了,這是在賭李卉的外孫女對當年的事不知情。
難道李家真到了……
老爺子目光沉沉落在身側微微發抖的女人身上,幾十年的默契,兩人不用多說半句,彼此都懂藏在心底的那些事情。
商賈不敵權柄。
這六個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老爺子心頭幾十年,如今被現實逼到眼前,更是字字錐心。
他這輩子從一無所有的窮小子,靠著原配的嫁妝起家,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靠著狠勁和算計,攢下偌大的李家基業,本以為能牢牢攥在手裡,卻終究逃不過權柄的碾壓。
趙一一背後的那位貴人,手握實權,動動手指,就能讓李家的礦場停工核查,讓銀行收緊貸款。
而他,縱使坐擁千萬家產,縱使在商場上呼風喚雨,在對方眼裡,不過是一隻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
老周這步棋徹底廢了,這些年養起來的關係因為那位的關係不伸手。
不過老周不廢也用不了兩年了。
“老三你不用管這事了,我自己處理。”老爺子說完站起來又往書房去。
李老頭進到書房把門關好,背靠著門板重重喘了口氣,方才在客廳裡強撐的威嚴與沉穩,瞬間消散大半。
這段時間他做夢老夢到她。
那雙清亮的眼睛,首首地盯著他,突然血從那雙眼睛裡流出來,順著眼角滑落,染紅了臉頰,又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那間西廂房,暖黃的油燈映著她溫婉的臉,她指尖還沾著墨香,接過他遞來的粥時,眼底還帶著溫柔的笑意:“你今日怎麼想起給我熬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