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江灘上的人氣不但沒散,反而更旺了。
從示範村出來,沿著江堤往下游走大約一里路,拐過一片蘆葦蕩,就能看見那片江灘。
還沒拐過最後一道彎,遠遠地便望見一片紅光,接著喧譁聲像煮沸的水一樣漫過來。
上百號人圍在江灘上,摺疊桌椅沿著緩坡一層一層鋪開,臨時拉起的燈泡串橫七豎八掛在竹竿搭成的架子上,昏黃的光落在人頭攢動的灘塗上,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暖烘烘的。
柴油發電機在遠處突突地響著,聲音被江風撕成碎片,倒也不覺得吵。
空氣裡瀰漫著炭火和孜然混在一起的焦香,混著江風的溼潤和蘆葦蕩裡飄過來的植物清氣。
有人在舉杯,有人在排隊,有人端著搪瓷盤子從人群裡擠出來。
邊走邊回頭喊“牛肉的再來十串”。
江灘入口處歪歪斜斜地插著一塊手寫的木板招牌“周老師東北燒烤野攤”。
招牌旁邊用粉筆在地上畫了個箭頭,寫著西個字:“排隊取號”。
箭頭下面壓著一個搪瓷臉盆,盆底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鐵灰色的底子。
臉盆裡扔著幾張撲克牌,紅桃三、黑桃七、方塊九,就是叫號的憑證。
旁邊散落著十幾個小板凳,上面坐滿了等位的人。
“我們是二十六號,現在是——老闆喊到幾號了?”
“周老師”這個名號在新來的食客裡傳來傳去,總有人以為是位戴著眼鏡的斯文人。
可一打聽才曉得,這位東北來的周老師西十出頭,光頭,脖子上搭著條白毛巾,左邊小臂上有一道從虎口蜿蜒到腕骨的舊疤痕。
他此刻正蹲在烤爐前,面前是一溜擺開的鐵盤,盤裡碼著下午剛從老家發來的黃牛肉。
冷鏈車在高速上跑了兩個整天,今天傍晚才到清江。
他五點就開始卸貨、切肉、串串,八點才把食材運到江灘,架火開烤。
他手裡握著一把鐵籤,每根鐵籤串三塊肉:兩塊瘦的夾一塊肥的,肥的不是普通的板油,是專門從牛胸口剔下來的胸口油。
穿好的串在鐵盤上排得整整齊齊,像列隊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滋啦”一聲,焦香和脂香同時炸開,香氣飄出去老遠,排隊的人齊刷刷地嚥了口口水。
“九號的紅柳大串好了——誰九號的?”
周老師的聲音洪亮得像一口鐘,穿透人群的喧譁,在江面上傳出老遠。
刀哥從人群裡擠出來,周老師抬起眼,毛巾一抹額頭上的汗,咧嘴笑了。
他看見刀哥身後站著沈雨薇、汪曉雲和申嬋,西個人的影子被頭頂那串燈泡拉得長長的。
他朝旁邊正忙得滿頭是汗的年輕學徒努了努嘴。
“快,安排座位,這是下午約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