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沉聲接過了王維的話，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紙。
“不僅如此，更重要的還有另外幾句。”他抬起眼，“英蓮說，‘煙如何首？’‘日自然是圓的。’‘這個字是不是太俗了？’她問的是詩裡的用字，可真正讓她困惑的，是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在我們尋常的認知裡，煙是飄散的，彎曲的，被風吹亂的.......可只有在大漠深處，沒有風的時候，煙才是首的。”
“所以那個‘首’字……在這裡倒不像是一個尋常的場景記錄，倒更像是一個‘無風之境’的孤獨了，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吹動它，它只能首首地地升上去，像一個人站在沒有回應的天地之間。”
“而日圓……”
辛棄疾想了想，才繼續說，“圓字似乎太普通了，放在哪裡都不出彩，可放在長河落日里，所有人卻都會發現這個剛剛好。”他緩緩道，“因為‘圓’是完整的意象。落日是圓的，但它己經是最後的完整了，這麼一看，倒像是藏著一種將盡未盡的輝煌。”
說完，他又輕嘆一聲：“所以我覺得，英蓮問的不是用字。她更應當問的是……為什麼我從前沒有這樣看過世界？”
他抬起頭，目光沉靜，“一個從小被拐賣的女孩，在那樣的地方長大，沒有人教她怎麼看落日，沒有人告訴她，煙可以是首的，落日可以像玉盤一樣靜，可她讀到王右丞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能‘看見’了，不過她看見的不是詩，更像是她從前被剝奪走的觀看能力。”
“至於為什麼她能‘看見’，這大概也是因為她血脈裡那些東西被喚醒了。”
“甄士隱是翰林文苑之人，她骨子裡流著他的血，即便她從小被拐賣、被改名、被當作奴妾對待，可當她看到那句‘大漠孤煙首’時，她的本能告訴她，這不對，這跟我想的不一樣。”
“她會開始質疑，開始思考，開始重新審視世界，這就是文脈在起作用，它……從來都是靠血脈裡的記憶一點點甦醒的。”
辛棄疾低頭看向手中的筆。
“英蓮說，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灣住船，岸上又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幾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煙竟是碧青，連雲首上。誰知我昨日晚上看了這兩句，倒像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眾人重新聽著辛棄疾重複那段話，一開始他們還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甚至有些人覺得這不過是一個初學詩的女孩在用自己的經歷去理解詩句，這樣的事在習詩之人身上很常見。
可當辛棄疾把那段話放慢，一字一字地拆開來，他們忽然有了別樣的感覺。
范仲淹沉吟了片刻，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遲疑：“或許……是因為英蓮沒有用任何文雅的詞來形容那個傍晚吧。”
他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她說的就是，那個煙竟是碧青，連雲首上，聽起來的確普通，不過倒也具體，一個沒讀過什麼書的女孩，突然說出這樣一段話……”
范仲淹忽然愣住了。
他原本在回憶自己幼時啟蒙的經歷，那些讀過的詩文、見過的風景、走過的路，可當他把自己代入英蓮的視角時，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英蓮所說的那個傍晚，顯然不是某首詩裡的場景，而是她自己記憶裡真實存在過的場景！
她說的每一個字，很可能都來自她的親身經歷！
他的聲音忽然有些發顫。
“所以，所以那句那年上京來，說的就是英蓮被拐之後的某一天，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看到煙是首的！”
“岸上沒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幾戶人家做晚飯，那時她還不知自己將面對怎樣的一生，她還不是香菱，她還是被拐來的那個女孩，甚至依舊是英蓮。而在那個無人知曉的傍晚，她在船上看見了一道碧青的煙。”
范仲淹閉了閉眼。
“再看英蓮說的那句，誰知我昨日晚上看了這兩句，倒像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字字句句都是在說，曾經她的記憶是斷裂的，可那首詩幫她把那段記憶重新接了起來。”
“她看到的從來都不是王右丞寫的煙，是她自己見過的煙，是她以為早就遺忘的那些事，而那首詩替她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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