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齣,萬界頓時騷動起來。
那些原本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附和幾句的普通百姓,此刻像是被一道電流擊中,渾身一震。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來不曾覺得自己與那些高高在上的詩文,與那些帝王將相的興亡,與那些文人墨客的悲歡有什麼關係。
他們種地、交租、養家、餬口,偶爾聽說書先生講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聽得津津有味,卻也知道那是別人的故事。
那是少爺小姐的故事,是狀元郎的故事,是宰相千金的故事,跟他們這些泥腿子、販夫走卒、織布婦人、鐵匠木匠,沒有半點關係。
他們看,他們羨慕,他們甚至會在心裡偷偷想,要是自己也能生在那樣的人家裡該多好。
可他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些故事從來不屬於他們。
他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史書上,他們的悲歡不會被人寫成詩,他們的一生不過是在田埂上、在作坊裡、在碼頭邊,無聲無息地過完,再無聲無息地消失。
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可此刻,蘇軾告訴他們,英蓮代表的是你們。
一時間,天幕前的萬界彷彿被一股巨大的情緒淹沒了,幾乎所有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們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書裡的主角。
哪怕英蓮的境遇再如何悲慘,可通篇來看,這分明是終於有人看到了他們,看到了他們的苦,看到了他們的心酸。
那些被他們自己都快要遺忘的,不敢再提起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被人知道的苦,被後世的人一筆一筆地寫了出來。
至於那些生於亂世的百姓們,尤其是正處於永嘉之亂的百姓們,更是低頭落淚,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無法抑制。
自從衣冠南渡之後,他們的生路便越發渺茫。
無數人被賞賜給胡族貴人為奴為婢,從此改名換姓,甚至連自己曾經叫什麼名字都忘了,他們和英蓮有什麼區別?
一樣的被擄、被賣、被改名、被當作物品一樣送來送去,沒有人問他們願不願意,沒有人記得他們曾經是誰。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幾乎都快要忘了曾經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了。
那些在故土上的日子,那些沒有被戰火吞沒的清晨,那些還能在自家院子裡曬穀子的午後,那些不用提心吊膽怕被擄走的夜晚……
一切都像是上輩子的事。
如今的他們被迫離開故土,被迫改換姓名,被迫忘掉自己從何處來,甚至被逼著忘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風俗、自己的衣冠、自己原本的模樣。
所以……在半夜時,他們也常常會在心裡偷偷想,真的有人還會在意我們嗎?真的有人還會記得我們曾經是自由的人嗎?
那些南渡計程車族寫詩、寫賦、寫他們的家國之痛,可那痛是他們的痛,不是他們的。
他們是流民,是草芥,是史書裡連一行字都不配擁有的塵埃。
可現在,有一本書,有一個女孩,替他們把那些丟失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找了回來。
英蓮被拐,他們被賣;英蓮被改名,他們被賜姓;英蓮被鎖在小院子裡,他們被鎖在田莊裡;英蓮在夜裡學詩,他們在夜裡偷偷念著祖輩傳下來的歌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