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別人,她就是他們。
哪怕她來自千年之後。
於是他們終於哭了,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淚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流出來的理由。
一個老婦人坐在破舊的屋簷下,乾枯的手指攥著衣角,眼淚無聲地滑落:“我快不記得家鄉什麼樣了……我只記得門口有一棵棗樹,我娘總是在那底下做針線活……我快不記得了……”
旁邊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漢低著頭,聲音沙啞:“我從小聽我爹說,我們家祖上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逃了幾百里,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一本族譜。可我爹不認識字,那本族譜後來被老鼠咬爛了,他連上面寫了什麼都不知道。”
“我奶奶會唱一種歌,調子很奇怪,村裡沒人聽得懂,可她死之前還在唱。後來有人告訴我,那是舊時候的歌。”
“我討厭現在的衣服……這不是我們漢人該穿的……這不是我們的衣服……不是!”
“這世道,這該死的世道……我們的後代還能記得我們的來處嗎?”
哭聲從天幕的每一個角落傳來,像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潮水,起初是斷斷續續的啜泣,然後變成壓低了嗓子的嗚咽,最後匯聚成一片無法抑制的悲鳴。
從永嘉之亂的江南,到安史之亂後的中原,從靖康之變的渡口,到甲申之變後的殘山剩水。
那些被擄走的、被改名的、被剝奪了衣冠和記憶的百姓,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放聲哭泣的理由。
他們哭的是自己,哭的是那些被遺忘了的名字,哭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鄉,哭的是那些被歷史碾過卻無人記得的日日夜夜。
上層的人們終於停下了手中所有的事。
那些正批閱奏章的帝王放下了筆,那些正商議軍務的將軍放下了地圖,那些正吟詩作對的文人放下了酒杯,那些正記錄天幕內容的史官也停了筆。
所有人都被那哭聲震住了,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擊中,僵硬在原地。
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聽到了百姓的哭聲。
那不是奏章裡“民有菜色”“流民載道”的乾巴巴的記載,那是活生生的,從千萬個胸膛裡同時湧出來的悲鳴!
他們此刻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他們從未真正看見過的真相。
他們處於上層太久太久了。
他們在宮城的高牆之內,在象牙般潔白的朝堂之上,在錦繡堆疊的御座之側,他們勤政,他們治理,他們為了盛世付出心力,可他們從來不曾真正踏出那座城,不會走進鄉間的泥路、漁村的茅屋、碼頭邊的窩棚。
他們或許治理出了一個盛世,百姓不至於餓死,不至於凍死,可那盛世的光輝照不到每一個角落。
那些角落裡的哭喊,隔著宮殿的厚牆,隔著層層疊疊的奏章,隔著那些被精選過的“民情”,從來都傳不到他們耳朵裡。
這是盛世。
可……亂世呢?
亂世人們的痛,更沒辦法被忽略。
哪怕是隔著天幕,隔著時空,隔著他們從未真正踏足過的土地,那些痛還是像潮水一樣,一層又一層地漫上來,浸透了所有人的腳下。
這是那些永遠都無法被文字完全承載的生命本身的重量,終於在這一刻傾瀉而出,將所有聽到的人徹底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