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氏站在人群的邊緣。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走到這裡的。腳下的路從雪地變成了碎石，又從碎石變成了泥濘的、被無數雙腳踩實了的土地。鞋底沾上了褐色的溼泥，與褲腳上乾涸的雪漬連成一片，像是一條從地裡生長出來的、灰撲撲的根系。
他走了很遠的路，而葬禮己經開始了。
他收起傘來，抬起頭望向前方。
墓地。
一片起伏的、覆蓋著殘雪的坡地，緩緩向遠處延伸，首到被灰白色的天幕吞沒。墓碑東倒西歪地立著，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嶄新，有的己經傾斜，像是被歲月壓彎了脊背。
鐵藝圍欄上掛著枯萎的花環，黑色的緞帶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響。
人群聚集在坡地的高處。
大約有二三十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聚成一小片黑色的、沉默的雲。他們的面孔被風雪的陰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但那些低垂的頭顱、微微聳動的肩膀、緊緊攥著的手帕，都在無聲地說著什麼。
有人在低聲啜泣，聲音很輕，被風撕成碎片，零零碎碎地飄過來。
無名氏站在最外圍，停在一棵光禿禿的白樺樹下。樹幹很細，幾乎遮不住他的身形。
他沒有走近。
一場無聲的靜默突然擊中了他，於是他停下來，駐足於此。
他只是看著。像一名舞臺下欣賞劇目的觀眾。
有什麼熟悉的東西將要在雪層下破土。
他……應該認識他們嗎？
不，不是認識——他應該記得的。
人群模糊的面孔漸漸地，像是點亮了一盞燈，忽而分明起來。
殘破的人像突然席捲了腦海，像是在他記憶的深處沉睡了很久，此刻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如同一個溺水的人在渾濁的水面上掙扎著露出頭。
隨之而來，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破碎的認知開始猛烈地哀鳴，在他耳邊竊竊私語般響起來：
“鏡子……”
“我在找鏡子？為什麼？”
“這很重要麼？”
一個聲音在心裡回答他：
找到鏡子，去找尋那近在咫尺的真相
——即使那痛苦到難以忍受。
但總好過在麻木中沉淪。
一片茫然，他的目光胡亂地掃視著人們，掃過那一張張越發清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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