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的選，他也想活下去。
但命運如此，死亡，多麼地公平，它不因你的身份而改變，你是老人，是孩子，是壽終正寢，還是意外離世，是不幸還是幸福，是名人還是無名者，是否有著未盡的心願，是否有著難言的苦衷，它都曾不在乎。
它只是將人們的靈魂從軀殼裡帶走，隨後乾乾淨淨地還於天地之間。
再落下一場雪來。
他站在墓碑前，看著那些名字筆畫被雪填平又被人拂去、填平又拂去的痕跡。
葬禮己經接近尾聲了。大多數人都己經離開，墓地裡只剩下了寥寥幾個身影。
神父合上了那本黑色的經書，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轉身離開了。他的黑色長袍在風雪中飄動，像被撕裂開來的飛鳥的翅膀。
飛鳥終究還是會歸巢的，人群漸漸地離開，可他卻依然站在原地。
他還能去哪裡呢？哪裡有他的駐足之地？
他的家就在這裡了，在這片土地下那個小小的棺槨裡。被冰冷厚重的土壤深深地覆蓋，又落上一層一層的白雪，一一填埋。
他面向自己的新墳，沒有轉身，不再去看身後的人。
但他知道那裡站著一個女人，一個不再年輕的、疲憊而悲傷的女人。
她是世界上那無條件愛著他的人其中之一，也是最後銘記著他的痕跡之人。
他其實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睫毛上凝結的冰晶。
她的眼睛有些紅，但她己經哭過了。
此刻，只是沉默。
這沉默卻比任何哭聲都沉重，像一整片天空都壓在一根細瘦的枝椏上。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是幽靈。他可以站在這裡，站在她面前，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她不會知道，不會有任何感覺。他的聲音傳不到她的耳朵裡，他的溫度傳不到她的皮膚上，他的存在——一個己經死去的人的存在——對她而言是一片空白。
女人彎下腰去，輕輕拂落碑文上的一捧落雪。
那裡埋葬著她早逝的孩子，他失蹤了，消失了。連遺體也未留下。
但她們依然為他舉行了葬禮。
“你會冷嗎？孩子？你一個人會害怕嗎？”
“跑起來吧，我不幸的孩子，請你不要猶豫地去迎接新生吧！下一世，請一定要幸福啊……”
她低聲地呢喃著，祝福著。從那雙乾涸的眼睛裡流不出任何的淚來，她的淚早就流乾了。
其實並沒有很冷。
他想。
一開始會感到嚴寒，但很快就不冷了。什麼感覺都沒有，既不冷也不熱，不疼也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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