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眼，和看那個跪著的女人不一樣。
林曉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但乾乾淨淨，頭髮梳得整齊，辮子扎得規規矩矩。
站在那裡不卑不亢，說話不急不緩，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拘謹，卻又不顯得巴結。
“你是哪個單位的？”金雅問。
“機械廠的。”林曉說，“今年剛上的師專，就在對面。”
金雅的眼睛亮了一下：“省機械廠？城西那個？”
林曉點點頭：“同志，您今天救了我，也救了我肚子裡這個孩子。
這恩情，我記一輩子。您要是不嫌棄，能不能讓我……讓我去您家裡，當面謝謝您父母？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女兒是多好的人。”
金雅愣住了。
去她家裡？當面謝謝父母？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奉承話，太多人想透過她攀上她父親。但從來沒有人，說要當面謝謝她父母，是為了誇她。
她想起父親常說的話：“金雅，你什麼時候才能懂事？整天就知道耍脾氣，一點正形都沒有。”
還有母親嘆氣的聲音：“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以後可怎麼辦？”
可現在，她救了人。一個孕婦，懷著孩子，差點在她面前摔倒，她扶住了。這是不是就叫懂事？
金雅心裡忽然有點雀躍。
她想，要是把這個人帶回家，讓父母看看，讓他們聽聽人家怎麼說的——“你們的女兒是多好的人”——父親會不會就不再說她不懂事了？
她嘴角彎起來，臉上那層驕橫的殼子底下，露出一點這個年紀該有的雀躍和得意。
“行啊。”她說，語氣裡帶著點故作隨意的矜持，眼睛卻亮亮的，“你想去就去唄。我爹最近在家，我媽也在。你挑個週末來，我跟門崗同志說一聲。我叫金雅”
“你救了我——”她頓了頓，改口道，“我救了你，對吧？那你肚子裡這孩子，也算跟我有緣分。我爹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她說著，臉上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
林曉看著她，眼眶更紅了，聲音都有些發抖：“金雅同志，您真是……您真是太好了。我叫林曉，我回去就跟我們家愛人說，讓他也記著您的好。”
金雅擺擺手，語氣輕快起來：“行了行了，別哭。等週末來我家，我再讓我媽給你做好吃的。”
她說完上就騎上了車，回頭看著林曉：“林曉是吧？我記著了，週末等我訊息。”
林曉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風吹過來，她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臉上那點感激涕零的笑慢慢收了，眼睛裡浮出一點別的東西——金雅啊金雅，你以為我是來求你當救世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