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轉身吩咐下屬:“快去檢查靈臺上所有觀天儀器,特別是那臺備用渾天儀,務必確保完好無損,隨時……呃……待命。”
他已不知該如何準確描述這項準備工作。
殿內還有三位身著緋袍佩銀魚袋的刺史,相互交換了一個凝重無比的眼神,微微頷首,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緩緩退出佇列,準備在退出大殿後立刻趕回驛館,吩咐隨從備馬,星夜兼程返回任所。
他們甚至等不及正式的文書抵達,就必須搶先行動。
雍州別駕立於諸州刺史之首,他下意識地捻著腰間金帶,指節發白。
內心駭浪滔天:“‘懸首官倉’!陛下竟用此酷烈之詞!此番非比尋常,非比尋常啊……”
“京畿重地,首善之區,若出了差池,我這頂三梁進賢冠,怕是要換成劊子手的絞索!”
“回府後,即刻升堂!召京兆少尹、司錄參軍、諸縣縣令,還有戶曹、倉曹、法曹所有參軍!今夜不睡,也得把章程給本府摳出來!”
“倉場……對,倉場是重中之重!命戶曹參軍親自帶人,核驗所有官倉存糧,升斗不得有差!”
“兌付流程……對,設專人驗卵,專人稱量,專人發糧,三人互察,賬簿當場三方畫押!誰敢伸手,本府就先剁了他的手,絕不能讓御史臺的‘青袍獬豸’聞到半點腥味!”
“還有……要速遣所有衙役、里正,明日拂曉便鳴鑼下鄉,宣告皇恩!話要說透:掘卵一斗,實兌粟米一升,現糧現結!”
“要讓京畿每一寸土地上的農夫皆知,地裡刨出來的不是蟲卵,是活命的口糧!”
華州刺史站在稍後位置,臉色蒼白,喉結不住滾動,內心叫苦不迭:
“華州乃東出長安門戶,去歲收成勉強,官倉本就不豐,這一斗換一升,如何支撐?若百姓蜂擁而至,倉廩空空,激起民變,我百死莫贖……”
“可皇命如山!先執行!立刻行文鄰近的同州,看能否緊急借貸調撥些糧秣?讓司戶參軍核算,州衙官吏本月俸祿可否先折帛布、延後發放,擠出每一粒米來兌付!”
“所有州役悉數派下去,緊盯各鄉,尤其是豪強莊園,嚴防他們驅趕佃戶掘卵後再低價收購,冒充之功來官倉套利!”
“若讓這些蠹蟲得逞,百姓無利可得,陛下震怒,我一樣是死!”
隴州刺史則眉頭緊鎖,心中算計的是另一本賬:
“隴州地僻人稀,民風淳樸卻也認死理。這‘一斗換一升’,蟲卵輕飄,百姓會不會覺得朝廷吝嗇,反生怨望?”
“不行,得讓功曹、戶曹的人,立刻下鄉,找到幾個鄉老、村正,現場演示,如何將蟲卵壓實稱量,務必讓百姓眼見為實,覺得公平。”
“還得讓州學博士帶著生徒,寫些通俗易懂的告示,說明蝗災之害,陛下之憂,百姓之利,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最關鍵的是速度!要讓百姓看到,第一個扛著蟲卵來的人,真的立刻換到了黃澄澄的粟米!只要有一個換成了,訊息就會像風一樣傳開!”
“對,第一個來換的,或許……或許可以額外多賞一升?以示朝廷鼓勵?”
這幾位封疆大吏,品級雖有高低,此刻卻共享著同一種巨大的壓力和無措。
他們不再看那倒黴的太常博士,也無暇同情李淳風,腦中飛速運轉的,全是回到任所後,如何在這道催命符般的皇命與地方複雜的現實之間,找到那條唯一的、狹窄的生路。
他們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那些身著青袍的監察御史的目光,正如芒在背,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幾位殿中侍御史和監察御史雖然職位不高,但眼神卻格外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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