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啊……驚動了地下的亡靈,壞了風水,明年怕不只是蝗災,怕是水災、旱災都要跟著來!”
“官府不信這個,可咱們世世代代都住這裡,得罪了鬼神,他們一拍屁股走了,倒黴的還是咱們和子孫後代!”
訊息傳到縣衙,偏堂內燭火搖曳,映得人影惶惶。
縣尉揮退了閒雜人等,只留下心腹的司法佐與典獄,再也按捺不住滿腹的憋屈與驚懼,將公文重重拍在案上,聲音又啞又澀:
“上頭動動嘴,我等下頭便得跑斷腿!”
“‘現糧現兌’?這四個字說得倒輕巧!可官倉裡那點底子,去歲收成就尋常,應付完今年的租調、預留了驛傳、官吏的祿米,本就沒剩多少壓倉的救命糧!”
“這一下全要撒出去換蟲卵?這……這簡直是敗家!”
他越說越急,站起身來回踱步,腰間蹀躞帶上的銅飾撞擊作響:“明年春荒怎麼辦?青黃不接之時,倉廩空空,餓殍遍野,你我拿什麼去賑濟?去安撫?”
“到時候激起民變,或是餓死了人,這滔天的干係,算州尊的,算朝廷的,還是最後都得算到你我頭上?掉腦袋的,還不是我等這等微末小官!”
他猛地停步,指著那公文上的“斬立決”三字,手指都在發顫:“還有這個!‘無論品級,斬立決’!”
“說得倒是殺氣騰騰。可那倉督,雖無流內品階,卻也是盤踞多年的地頭蛇,背後不知站著哪尊菩薩!”
“我這小小縣尉,見了面還得與他虛與委蛇幾分。”
“真要出了紕漏,是我去斬他?只怕未等我尋到刀,他先給我羅織個罪名,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這分明是將我等架在文火上細細地烤啊!”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頹然坐下,聲音裡透著一絲絕望後的沙啞:“罷了,罷了……如今我更擔憂另一樁......”
“這官倉大門敞開了四日,鑼也敲了,告示也貼了,可……可連個前來探問的鬼影子都沒有!”
“百姓根本不信!他們寧肯守著地裡的禍根等死,也不信官府能吐出半粒糧食!”
他苦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呵呵……你我在這裡憂心糧不夠兌,憂心胥吏舞弊,憂心掉腦袋……”
“卻不知,最大的難處,竟是無人肯來!完不成朝廷的敕令,你我說破大天,也是個‘怠政’之罪。”
“這……這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司法佐與典獄垂首立在一旁,面色同樣灰敗。
堂外寒風呼嘯,捲過空蕩蕩的庭院,更襯得這偏堂內愁雲慘淡。
同樣愁容滿面的還有倉曹佐吏,他才是具體操作兌付的人,從接到敕令以來,食不下咽夜不能眠,對前來勸慰的家人抱怨道:
“一斗卵換一升米,這蟲卵輕飄飄,怎麼算‘一斗’?是壓實了算,還是鬆散著算?”
“百姓若覺得不公,鬧將起來,如何彈壓?萬一有潑皮無賴摻沙土充數,查是不查?”
“查得嚴了,罵我等刁難;查得鬆了,朝廷追查下來,掉腦袋的就是我!”
他感覺自己像個坐在火山口上的秤砣,左右都不是人。
對皇帝的英明決策,他不敢非議,但內心的委屈和恐懼卻實實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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