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些外人不曾真正知曉的是,“青玉房”的崔氏孩童,他們生來錦衣玉食,卻比那些寒窗苦讀、指望透過科舉改換門庭計程車子更為勤勉。
他們的驕傲不允許他們懈怠,他們肩負的不僅是個人前程,更是整個家族百年清譽的延續。
因此,六歲的裴謙能對《論語·公冶長》篇有如此見解,在這位乳母看來,不過是理所應當、水到渠成之事。
這進度在崔氏“青玉房”中實在算不得出奇,本家那位九歲的小郎君去歲便已開始精讀《左傳》杜預注,並能與先生辯論“鄭伯克段於鄢”中的禮法微義了。
她垂著眼,嘴角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文化貴族的淡然笑意。
殿下今日的驚訝,恰恰印證了崔氏家學的不凡。這份數百年來不曾中斷的傳承與嚴格,才是清河崔氏立於士林之巔、真正傲視群倫的根基。
裴謙第一次主動迎上母親的目光,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裡閃著光,忽然想起太傅教導的,急忙補上一句,“謙,妄言了。”耳根卻微微紅了。
簡諾心頭最柔軟處忽然被觸動。
她看見他強作鎮定下的期待,那點屬於孩童的、想要被母親認可的渴望,終於穿透了世家教育塑造的沉穩外殼流露出來。
她聲音不由放得更柔:“讀書不在記誦,而在明理。謙兒能見及此,甚好。”
“我年少時讀《義疏》,見皇侃釋此節謂‘聖人之道,猶需問禮於老聃’,與你今日所見倒可相參。”
裴謙眼睛猛地睜大,母親竟讀過南學宗師皇侃的《論語義疏》?
“兒臣……兒臣可否向殿下請教《義疏》之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還有壓抑不住的興奮。
女官垂首掩去眼中驚瀾。
她看見小郎君緊繃的肩膀不知何時已放鬆下來,向著殿下的方向傾出一個柔軟的弧度。
薰香依舊嫋嫋,但那層橫亙在母子之間的冰,終於在這一問一答的機鋒間,乍裂開第一道細縫。
簡諾聞言,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並非浮於表面,而是源於深徹學識底蘊的從容。
她指尖輕撫過案上青玉鎮紙,那姿態讓侍立一側的崔氏乳母瞳孔微縮——像極了記憶中崔氏家主翻閱家族秘藏古籍時的氣度。
“皇侃之疏,妙處在於融通南北。”簡諾聲音不高,卻如玉石相擊,每個字都落在最精要處。
“他引鄭玄《六藝論》釋‘問禮’之旨,又參酌江東諸家之說。須知南朝之‘文’,北朝之‘質’,在此節得以貫通。”
她稍作停頓,目光掠過兒子因專注而微紅的小臉,“謙兒可知,為何皇侃特舉‘問禮老聃’之典?”
裴謙下意識地挺直背脊——這是他在家學中應對師長考較時的本能。
他迅速在腦中檢索《十三經注疏》的條目,卻聽得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引導式的溫和:
“不必急於作答。或許你讀過《史記·孔子世家》載‘適周問禮’一節,太史公如何記述孔子見老聃後的慨嘆?”
殿中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
女官垂手侍立,心中駭浪滔天。
殿下引經據典如數家珍,竟是從《論語》直貫《史記》,這哪裡是深宮婦人的閒談,分明是國子監博士授課的格局!
裴謙眼睛驀地一亮:“孔子謂弟子曰:‘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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