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內,縷空銀香球緩緩吐出蘇合香的暖煙,絲絲縷縷,纏綿地驅散著殿內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藥石清苦。
長孫皇后並未梳高髻,只鬆鬆挽了個慵妝髻,斜倚在雲鶴紋錦緞隱囊上,身上蓋著柔軟的湖色聯珠對鴨紋錦衾,面色雖仍顯蒼白,唇色淺淡。
但精神顯然比前幾日好了些許,眉宇間那抹常年縈繞的倦意也淡了幾分。
李世民並未穿著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於榻邊,身形微微前傾,親手將一盞溫熱的藥茶遞到皇后唇邊。
他的動作極盡輕柔,指節分明的手穩穩定住茶盞,眸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臉上,彷彿世間再無他物。
“今日這氣色瞧著好了些,”他低語,聲音較平日朝堂上的威嚴肅穆溫和了何止十分,眸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臉上,彷彿世間再無他物。
“看來孫思邈新進的方子,確實有些效用。看著你難受,朕這裡……”他空著的左手輕輕按了按自己心口,“如同滾油煎著一般。”
長孫皇后就著他的手,微微低頭啜了一小口。溫熱藥液入喉,她抬眼望他,眸中水光瀲灩,映著眼前帝王清晰的眉眼。
“總是讓陛下這般懸心操勞……”她語帶歉然,更深的卻是無法掩飾的依賴與眷戀,“妾身真是……”
“胡說甚麼。”李世民打斷她,將茶盞放到一旁小几上,隨即用那雙慣於執弓握劍、批閱乾坤的手,極輕極穩地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合在掌心細細暖著。
“你我之間,何分彼此?你之痛楚,便是朕之痛楚。你若能安好,朕便是豁出半壁江山去換,也心甘情願。”
字字句句,重若千鈞,毫無帝王權衡,唯有夫君熾情。
長孫皇后蒼白的臉頰微微透出一抹極淡的血色,反手輕輕回握著他,指尖在他掌心無力卻依賴地蜷了蜷。
“二郎……”她低低喚了一聲唯有私下才用的稱謂,聲音微啞,卻似含了蜜,“只是躺了這些時日,倒覺得身子骨越發懶了,怕是日後更想要躲懶了。”
李世民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深切的疼惜,指腹輕柔地撫過她消瘦的臉頰,動作珍視得如同觸碰稀世珍寶。
“你啊,就是往日里太累太要強了…我巴不得你學會躲懶,日日這般悠閒才好。”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什麼分憂不分憂,你安然無恙,便是對朕最大的慰藉。”
長孫皇后聽著李世民那低沉而飽含疼惜的話語,指尖在他溫熱的掌心微微一動。
一股滾燙的甜意率先湧上心頭,如同最醇厚的蜜漿,將她整個人溫柔地包裹。
他一句“巴不得你學會躲懶”,勝過世間萬千情話,道盡了他身為帝王、身為夫君,對她超越規矩體統的縱容與庇護。
能得天下至尊如此相待,她心中豈能不如飲瓊漿,暖意盎然?
然而,那蜜糖般的暖意尚未完全化開,一縷極細微卻鋒利的苦澀便悄然滲入,精準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隱憂。
她這般“躲懶”,是因沉痾纏身,力不從心。
她不僅是他的妻,更是大唐的皇后,輔佐君王、母儀天下是她的責任與本分。
如今卻因這病體,將原本屬於她的重擔,推諉於人,那份源於責任心的愧疚與不甘,依舊如影隨形。
她享受著他不摻雜任何利益的純粹愛憐,卻又痛恨自己此刻的孱弱成了他額外的負累。
他朝務已然那般繁重,眼底因熬夜批閱奏疏而生的紅絲從未真正褪盡,如今卻還要日日為她這病體懸心操勞,甚至說出“滾油煎心”這般的話語。
這份認知讓她心口泛起細密的疼,比病中的任何不適都更讓她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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